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窑变 【原载《清明》2012年第2期】


□ 计文君

  一

  钧镇在凤翅山的半腰。从县城到钧镇原本只有一条路,那些来看钧瓷古镇的轿车、每天拉日用瓷、工艺瓷的货车和镇后矿上运煤的大车常常在路上挤作一堆。去年开始修了条新路,跟老路一南一北地绕过镇子再通到后面山上的煤矿。可能因为知道的人少,也可能人们觉得老路走起来顺,新路暂时有些受冷落,但开往钧镇和煤矿的公交车已经改走新路了。

  这天早上六点四十,从县城发往钧镇的头班公交车停在了钧镇外的新路口,一个下车的妇人,刚迈下车门,朝路边沟里扫了一眼,尖叫着转身跳上了车,“沟里……是个人……”

  沟里是个人,是个死人,衣眼被剥净了,浑身血肉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女人,惨不忍睹。大胆下车看了的男子回到车上这样说,车上只有三五个乘客,司机打了110,车厢里出现了短暂的压抑和沉默。

  太阳升高了,照着活人,照着死人,也照着钧镇。

  钧镇在外来者眼里颇有些古风。镇上散落着不少青灰色的砖瓦院落,大门上的漆剥尽了,暗暗朽去的木头,开关时不无悲凉地于门轴处瑟瑟地落下木屑。仰头还能在某家门斗上找到被剥蚀得面容模糊却依旧线条生动的砖雕,都是戏文里的老故事,莺莺会张生,吕布戏貂蝉……朝大门里望,院落忽然就成了逼仄的巷子,早辨不出几重几进了,很多户人家杂乱地挤在一起,邵自清就住在这院子当间的过厅屋里。

  邵自清没想到自己会在年近半百的时候,重回钧镇来生活。

  将近三十年的办公室生涯,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要是不出意外,按部就班也就在钧州市里过到老了。可是前几年上面忽然下文要减轻基层尤其是乡镇的负担,一些单位自办、强迫基层单位订购的内部刊物都被撤销了,邵自清一直负责的《钧瓷文化》也在其中。于是邵自清就回了钧瓷研究所。接着赶上所里改制,人员被分成了两类,一类吃财政饭,而另一类则成了独立出去的天瑞钧瓷公司的员工,邵自清被归进了后一类。

  邵自清始终没弄清楚分类标准,反正有人跟他一样原来也在杂志社,回所里却还能吃财政饭,而他就去了公司。公司不养闲人,生产部门要求技术,销售部门有任务指标,展厅里要的是唇红齿白讲一口流利普通话的小姑娘,办公室要会来事儿懂应酬的,起草文件的都得一分钟打一百多字,曾经被人尊为才子的邵自清忽然成了废物。

  成了废物的邵自清一赌气跟着几个和他境况类似的同事内退了,熬几年也就正式退休了,再呆下去弄不好来个待岗辞退,一辈子不就白干了?邵自清说是赌气,底里却是恐惧,所以那气赌得很勉强,很悲凉。

  妻子单位效益不好,内退在家已经好几年了。邵自清本来就不怎么待见自己老婆,现在夫妻俩长天白日地要脸对脸了,他自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低眉顺眼忍了一辈子的妻子忽然爆发了,她要离婚。

  离就离!夫妻两个没有惊动在外地读研究生的女儿,把离婚手续办了。邵自清收拾了两箱书和铺盖衣物,最后一次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一个在钧镇当工商所长的老同学,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往老家拉点儿东西。车来了,邵自清拉着自己那点儿东西,回到了钧镇,住进了父母去世后一直空锁着的老屋。

  留在钧镇的一些旧相识听说他回来了,纷纷来看,初来的两天邵自清是醉着过的。老朋友难免问他回来的原因,邵自清红涨着脸说自己回来要写一本结构宏大的钧瓷文化史。朋友们肃然起敬,再敬酒,邵自清再喝,脸红得成了紫黑的猪肝色,头沉得把支棱着的肩胛骨都要压塌了。

  酒醒了,邵自清开始一锅一碗地安顿自己的生活,想到自己的一生又落回了原处,陡然而生的悲怆让他唏嘘起来。日子被抑郁拽得很长很细很韧,密匝匝地缠在他的脖颈上,他几乎要被绞杀了。

  邵自清却也没那么容易就范,他心底还是有些傲气的,有时候那傲气冒出来,他也鼓舞着要做些什么,也许可以真的写一部钧瓷文化史,尽平生所学,倾余生之力,说不定也能惊世骇俗一把。可惜,那傲气多是这两个月他在大十字街地摊上喝完啤酒之后,跟着酒嗝一起咕嘟咕嘟冒出来的,等他晃回老屋,一觉睡醒,也就烟消云散了。

  邵自清睡醒后,就到大门口抽烟发呆,他的一天也通常从这儿开始。

  邵自清一脚蹬着大门外残破的上马石抽烟,被媚人的秋阳恍了,眯眼看着西街。西街从西向东高上去,街口最高,钧镇的人叫这个十字路口为大十字街,过了大十字街路面又从西向东低下去,那条街叫东街。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东街西街上堆山填海的都是钧瓷,如今却是看不见了,成些气候的窑口都把店面开到县里、市里或省城去了。原本那些门脸多改成了服装店、小吃铺或网吧,间或还有不大的瓷器店,堆的却是一些从别处趸来的仿古瓷,青花汝瓷黑陶都有,钧瓷也有,说不清来历的杂东西更多。

  时候还早,西街上的店面都还没开门,糊辣汤的蹿香和挂炉烧饼的焦香混合着钻进邵自清的鼻子,抽完这棵烟,他该去大十字街享受早饭了。一群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半大小子,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从街对面晃过来。猛子走在最后,个儿不高却很精壮,粗黑,跟身边清秀白皙的小哑巴形成鲜明对比。小哑巴叫常兵,他不是真哑,只是不爱说话,在猛子他爹邱根生的窑上千活,跟猛子他们不是一路人,却也成天耷拉着脑袋跟在猛子身边。

分享:
 
更多关于“窑变 【原载《清明》2012年第2期】”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