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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趣事


□ 马学文

  又落雨了。一翻过秋的门槛,我们这个盘踞在云贵高原山顶上的小城,就像刚死了男人的寡妇,见天都泪眼吧咂地落着冷雨,还夹了一扎一扎阴硬的风。风都往北面吹来,可着性子呜呜咽咽,像无影的冤魂哭泣,又像断肠的怨妇哀嚎。
  我倚在茶馆临街的窗口边,目光从一个地方钻探过去,望着被风雨洗劫得空落落的街道,心里也像漫漶着污水的马路一样透着寒气。
  随着天气日胜一日的凉下来,茶馆的营生也像三泡四泡之后的茶汤,越来越清淡了。那些从门前经过的人,也都似这个时令里蓬松着羽毛的麻雀,团着身子,目光沉迷地睃着步履匆匆的脚尖,连茶馆张灯结彩的大门和玉立在大门两边腊梅一样红红艳艳绽放着芳姿的迎宾小姐也懒得瞟上一眼。看来这个晚上是又无指望了。
  正想着,门口却传来了迎宾小姐“欢迎光临”的问候,茶馆的一扇大门也随之一下子打开。可是门开了半天也不见有客人进来,进来的只是一团浓烈的烧酒味和腥臭的羊膻气,我估计客人是从街对面的羊肉馆里过来的,只有从羊肉馆里过来的人气味才这么浓。
  街对面是一家烫皮羊肉馆,见天都要杀七八只羊。老板为了表明羊是现杀现卖不掺杂使假的黑山羊,每次把羊一杀死,毛一烫光,开膛破肚涮洗干净之后,就把羊子血淋淋地吊在门口的铁架子上招徕顾客。等到客人到了,要肥要瘦,才看肉下刀,清炖红烧爆炒全随客便。老板为人和善,做出的羊肉味道也好,生意很是火爆。来茶馆喝茶的客人,大多都是在烫皮羊肉馆里喝醉了酒的人,按我们当地人的话说叫喝麻了。伺候这种喝麻了的客人就像摆弄一只上了膛的火枪,随时随地都得格外小心才是,一不留神就会走火伤着自已。在我们这个小城里,敢在外面喝麻的人都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不敢在外面喝麻。即便是不小心喝麻了,酒席一散,两腿也会情不自禁地急着往家里赶。就算是赶不了,一起喝酒的朋友也不会随便把喝麻的人扔下不管,总是要想方设法把他弄回家。因此在我们这个高原上的小城里,平时喝麻了酒又不肯回家的人无外乎有两种,一种是在小城里抓拿骗吃的地痞流氓;另一种就是在小城里吃公家饭的达官贵人。地痞流氓是小城的怪物,达官贵人是小城的人物。但无论是怪物还是人物,都是我们这些做店小二的人怠慢不起的主。所以,一看到门打开之后无人进来,我就估计不是人物就是怪物来了。人物和怪物们来茶馆里喝茶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即便是到了大门口也是不会轻易登堂入室的。人家得先在外面弄出点音响效果,以便让茶馆的员工有足够的时间通知我这个做老板的人,好让我这个做老板的亲自到门口恭迎大驾光临。其目的一是为了提醒你,人家来照顾你的生意了,往后过日子你得时时处处敬着人家;二来呢,也好让你明白人家是个东西,吃好喝好之后,该结帐的就结,不该结帐的还不能结,甚至有时碰上人家心血来潮了,白吃白喝一气再把茶桌给你掀翻,你也得忍气吞声。总之,怪物有怪物的脾气,人物有人物的威风。你要是不想让人家发脾气耍威风废你的摊子砸你的饭碗,你就得忍辱求全把人家侍候好。于是也像每次有怪物和人物来的时候一样,我便慌忙起身到门口把另一扇门拉开,哈着腰笑容可掬地站在门边迎接来者的光临。
  通常情况下,这时候门口都会摇摇晃晃、搂肩搭臂地站着一条、两条,或是不止两条恶狠狠瞪着我的醉汉。那目光,那表情,常常让人不寒而栗,似乎我是他们踏破铁鞋才寻找到的杀父仇人;好像是要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把我生吞活剥了。幸好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小城城小,人也少,来茶馆喝茶的人大多都是认识的,每当碰上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表情,我就哈着腰退到一边,尽量堆出一脸讨好的笑容,然后不住地点着头一一问好。
  人家看我态度很受用,瞪着我的目光也就慢慢柔了下来。碰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我哼上一鼻子。虽说只是哼上一鼻子,可好歹也算是打了招呼,也算是给了面子,这就足了。一个一门心思想着往别人口袋里掏钱的人,还能指望别人给你好脸色?所以,我拉开门的时候,也像每次我拉开门的时候一样,哈着腰退到一边,并且尽量堆出一脸讨好的笑。可笑了半天,也不见往常里那一条、两条,或是不止两条恶狠狠瞪着我的醉汉。外面空荡荡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我只好把拉开的门重新关上。不料门刚一关上又弹了回来,似乎是碰到一个打足了气的皮球,吓得我抽了口冷气,忙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原来是门脚挡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那东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就由一团裂成了两团。裂开的一团慢慢就匍匐着爬进门来,我这才看清爬进来的是个浑身泥污的高个子老者。高个子老者爬进来之后,回头又把另一半拽了进来,还是个浑身泥污的老者,只是个子比先爬进来的高个子老者矮得多。两人已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周身全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幸好他们的上身都穿了四五件对襟衣裳,厚实得如同摆陈在商店里的布捆子,领口一律次第重叠着,仿佛在脖子上套了本打开的书。显然,这样的雨水是近不了他们身子的。只是他们的下身仅穿了一条大裤脚,那裤管的直径,每只少说也有二尺见方。这就可以想见,上面肥阔的裤腰都是打了好多道折之后,才使了麻绳或布条勒在小肚子上的。裤子已被雨水浇透了,雨水渗过单薄的布纱,沿着他们瓷实的两腿,滑进脚上粘满泥花的黄胶鞋,在鞋里踩踏出呱唧呱唧的响声。每挪一步,鞋里的积水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叮叮咚咚溅落一地。茶馆鲜红的地毯上,有如撒散了溜圆的羊屎蛋儿,稀稀拉拉、斑斑点点。不用说,一看就知道两人都是从老远的乡下来的,我琢磨他们是喝醉酒走错门了。要是那样,他们很快就会悚惶着脸,说上几句赔礼的话,然后弓身退出门去。茶馆开张以来,这种情况时有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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