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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村庄


□ 王爱英

张三贵圪旦

梦里的村庄在遥远的内蒙古,阴山脚下的黄河套。
梦里的村庄叫张三贵圪旦。张三贵是人名,圪旦是平原上的高地,适于庄稼人居住,只是用于村名听起来怪怪的。其实在黄河套这样的村名很多,清末民初时,从晋北和陕北走西口过来的农民在黄河套扎下根来,于是水生圪旦、有财圪旦,包括张三贵圪旦便应运而生,这些村庄都是以拓荒者的名字命名的。张三贵是河曲人,张三贵圪旦的村民也大都是河曲以及府谷两县的移民。我们下乡插队是在1969年,尽管那时候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而且张三贵的孙子还扣着地主的帽子,奇怪的是贫下中农与张三贵的后人相处得很融洽,根本没有一点阶级仇恨。当时我们知青对此很不理解,因为不管怎么说,张三贵毕竟是地主啊!当时张三贵的孙子是个沉默寡言表情阴郁的老汉,很像电影里的地主。1970年夏秋之交的一天,县里来了清查“地富反坏右”的指示,我和村里的民兵当天夜里奉命带着枪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他们家,以期能找到“变天账”之类的东西,当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天夜里给我的感觉是这地主比贫下中农还穷。后来才渐渐明白,人家张三贵有双重身份,既是地主,又是这个村庄的创始人,是第一代的拓荒者,家乡逃荒的人走西口投奔他,逐渐人丁旺盛,形成了村落。也就是说,张三贵是张三贵圪旦的奠基人,没有张三贵,就没有张三贵圪旦。如此背景和如此渊源,就是开批斗会也尴尬,连口号都喊不起来,想想也难怪,先人们都是血汗往一起流的创业者,后人们却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吗?——那些尴尬的批斗会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许多年以后终于悟出那是人的良知在起作用。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良知并没有体现在从大城市来的知青身上,却偏偏存活于张三贵圪旦的村民中,这是两种文化(“文革”也是一种文化)的对抗,红卫兵——知青(前者与后者有文化传承)的良知早已蒙尘,张三贵圪旦的村民于不经意间拂去了我们心头的污垢,“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竟如此这般地演绎,应该是决策者始料未及的吧!
去年八月我和许多老知青回访五原,我在张三贵圪旦非常欣慰地见到了张三贵的重孙子二铁。这个比我大两三岁的二铁好像早就忘记了当年的芥蒂,亲热地和我搂在一起,打问着其他知青的情况,谁谁咋没回来,谁谁现在做甚呢……看着二铁一脸的善良纯真,尽管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却仍然使我愧疚和感动。

走西口的人儿回来了

在五原下乡的老知青以天津人最多,天津的老知青总想回第二故乡眊一眊,大家的这种想法一拍即合,再加上五原县政府的支持,去年八月终于成行。
这几年,回访第二故乡的老知青逐渐多起来,或单身独访,或结伴而行,但像这次大规模回访五原的活动还是比较少见。
从天津回访五原的老知青,原计划有二百多人,为此我们提前包了两车厢卧铺,但仍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回访五原的消息一经传开,希望参加这次活动的人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多,结果通过各种途径回访五原的老知青竟去了近六百人!那两天,五原县的宾馆、招待所都住得满满的;住不下的,就安排到县城周边的村里去。
我在五原宾馆碰到一个来自我们向阳乡的女服务员,二十来岁,我问她:知道知青不?她说:知道呢。我又问:你这年龄咋就知道?
她笑笑说:听家里的老人说的。瞧,不知不觉中,知青已变为传说中的人物!她又问我曾在哪个村子插队?我说张三贵圪旦。她眼睛一亮说:听说过张三贵圪旦的知青,好着呢。
三十多年了,能听到一个邻村女孩如此评价当时的我们,心里头甭提多温暖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喝酒吧。
那天我在村里喝醉了。酒席摆在村长邬红四家。当年在一起干活的后生们如今都变成了老汉,大家聚在一起好不红火,你一盅我一盅地干。红四知道我爱听民歌,专门请来当地著名的歌手前来助兴,把《打樱桃》、《走西口》、《五哥放羊》这些经典段子挨个唱了一遍。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跟着唱起来,唱着唱着就出溜到桌子下面去了。
后来我怕吐在屋里不好,就强打精神被人搀着靠在红四家的院墙边醒酒。我的脸贴着院墙的土坯,是啊,还是那种土坯垒起的院墙,传递着当年的泥土气息。已经是后半晌了,四周静极了,院子里有几只草鸡,墙边是几棵沙枣树。心里突然感慨良多,这些年来忙忙碌碌,竟没有抽出些许闲暇,来这张三贵圪旦住上三五天,靠在院墙上的感觉久违了啊!这么好的感觉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忽略了呢,真不知道是醉的时候清醒,还是清醒的时候糊涂?

扎根树和樊长命

酒醒了以后,三留宝、跟社等村民陪着我在村里转悠。也许是刚醉过酒的缘故,在村里转的时候腿直发飘,像云里梦里一般。
梦里的村庄有我的青春在流浪,当年栽的扎根树如今仍有一棵保留了下来,那是棵很高很大的钻天杨,在村子里的树中明显地与众不同,是当之无愧的树王。当年我们在知青点种了很多树,榆树柳树就不用说了,还种了我们稀罕的沙枣和钻天杨。看到那棵钻天杨,便想起当年的信誓旦旦;而今人已去,树空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三十多年前栽树的时候,村里的羊倌樊长命在一旁问娃娃们这是做甚了?我们说种扎根树呢。樊长命没听明白,又问:甚树了?我们说扎根树,表示我们在这扎根呢!樊长命很不以为然地说:球了,扎甚根了,用不了几年就回天北京了(老乡把天津北京连起来叫)。果不其然,扎根树栽下才过了一年多,我们十一个知青就选调走了九个!樊长命没读过书,没去过天北京那些大地方,更不了解国家的政策,但就凭着他的一种直觉和本能,竟然预见到了当时我们(包括我们的家长)都没有预见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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