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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陆亚洲的变局与均衡


□ 杨 镰

内陆亚洲的变局与均衡
杨 镰

内陆亚洲,历史学家翦伯赞称为北方民族崛起的后台。日本学者白鸟库吉曾将中国历史归纳为“南北对抗、东西交通”,而内陆亚洲则是东西方文明、绿洲与游牧文化之间对抗与交通的转换器。
内陆亚洲(中国新疆、甘肃、内蒙古西部,以及蒙古国、俄领中亚)是地球上离海洋最远的区域。在世界历史进程中,那是沉寂的地方,也是敏感的地方。在这比整个欧洲大几倍的草原与荒漠,一支上了膛的手枪与一个精锐的步兵师,能产生相近的威慑作用;一首民歌与一位暴君,具有等量齐观的知名度。
从十七世纪以来,内陆亚洲就是清与俄国的逐鹿场所。随着内外蒙古八旗归顺与俄领中亚汗国的陆续就位,区域内的相对平稳持续了一百多年。二十世纪前期的两件大事彻底地改变了内陆亚洲的地缘政治结构: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外蒙古随之“独立”,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以及“十月革命”使俄国沙皇统治解体。

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发动于武昌军营,不为一般人所知的则是,一九一二年一月十日在伊犁将军府的大厅才大功告成:由刚解职的伊犁将军广福,逼继任者志瑞交出军政大权,才真正颠覆了清廷对中国的统治。几乎同时,外蒙古上层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宣布“独立”,马上就是一系列边疆区:唐努乌梁海、科布多、阿勒泰、图瓦……先后从中华民国版图剥离。实际上正是下一场革命——俄国推翻沙皇,终止了已经启动的灾难性雪崩。“二月革命”的直接后果之一,是中亚哈萨克举族东迁。新疆自古就是民族迁徙的通道,可数十万哈萨克牧民驱赶着牛羊涌入边境,却将新疆置于紧迫的危机之中。“逃哈”带来的难题,足以颠覆刚刚恢复生气的新疆政局。更为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十月革命,使欧洲到远东都成为战区。日本、印度远不可及,败北的白军只有一个避难所,那就是几乎不设防的中国新疆。白军不是伏龙芝、夏伯阳们的对手,但要将战火引入新疆的绿洲村镇与牧场,只需二百名亡命之徒就足够了。一九一九年,黑喇嘛——丹毕加参——出现在甘肃与新疆之间的黑戈壁,使内陆亚洲又多了一个变数。如果任其存在,必将导致整个新疆陷入没有胜者的战乱,塔里木的绿洲城镇回到“宇宙洪荒”景观,准噶尔的牧场断绝人迹。石器时代,就不仅是考古学家寻找的遗迹了。历史的倒退、文明湮灭、沙埋绿洲,就会在中国西部重演。
一九一二年六月,清廷最后一任新疆巡抚袁大化弃职东返,而他刚刚才被袁世凯重新任命为民国的新疆都督。为填补政权真空,杨增新临危受命。杨增新是进士出身,云南蒙自人,一九一一年才来新疆任职。一九一二年六月五日,成为民国第一任新疆督军,可就在他入主督军府的同时,伊犁成立了与省府分庭抗礼的临时政府,哈密与吐鲁番的铁木耳起义,患生肘腋,和田一个从不为人所知的村落竟然发生了引起国际关注的“策勒村事件”,俄国军队竟以“不知该通知谁”为借口,悍然越境进驻伊犁与喀什噶尔。新疆陷入全面动乱,进而被列强肢解,已不可避免。这,就是杨增新继承的“遗产”。没有军队,没有财政,没有后援,没有人际资源,连可以推心置腹的人都没有。而本应成为他的坚强后盾的“中央政府”,自顾不暇,反视其为累赘。当时最乐观的看法是:杨增新顶多能支撑十八个月。然而,在不长的时间里杨增新竟然将乱麻拧成了一股绳,将难收覆水升华为甘霖。任职期间,他对中央“认庙不认神”,死死跟定中华民国政府,却不管由谁执政。他将化解危机当做家常便饭。他的名言是:新疆治世是桃源,乱世是绝地,无人能幸免。他曾做过这样一个比喻:在当时的形势下只要发生战乱,塔里木就是一口锅底烧红的大锅。他曾半开玩笑地将唐诗名句“西出阳关无故人”,改造成“西出阳关无好人”。在文献记载与故老相传中,杨增新是杀人从不手软的刽子手,是心细如发的独裁者,是步履蹒跚的昏聩老人,是精明得如同计算机的循吏,是最讲信用的人,是最不在乎人言的人,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客,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儒……你也许会产生错觉:以为这里说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一点绝无异词:他给了新疆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新疆绿洲与游牧文明进入现代社会,始于他坚守的弃绝战乱的信念。
塞防与海防之争,是大清地缘政治家们争论了两百年的话题,西域史地学派,是乾嘉学派中最有远见的分支。辛亥革命后,主政者显然认为塞防的重要性不能与海防相比,民国政府准备放弃清朝乌里雅苏台将军统辖的阿勒泰、唐努乌梁海等边疆区域,以便退保新疆塔里木进而维持中原稳定。此时只有杨增新认清:保住阿勒泰,新疆才不至于陷入动荡;放弃阿勒泰,就不可能遏制瓦解中华民国的趋势。可以说,没有杨增新,就没有今天的新疆,以及中国的西北边界。到今天可以看出:杨增新所要的,才是内陆亚洲合乎人文地理实际的疆界杨增新坚持的,才是内陆亚洲重归于和谐安定的底线。
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二八年,中国从清过渡到民国,袁世凯、张作霖、冯玉祥、段祺瑞、徐世昌……抢班登场;赶溥仪出宫,贿选总统,张勋复辟,中原大战……几乎就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外蒙古呢?活佛称帝,还出现一个新年号“共戴”,脱离中国,自治,撤销自治,恢复自治,徐树铮“筹边”……哲布尊丹巴活佛,白党谢苗诺夫,恩琴男爵,苏赫巴托尔,乔巴山,再加上“黑喇嘛”。同时伴随着几个游离板块: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唐努乌梁海、图瓦、阿勒泰的去留重组。俄国红白两军做了人类历史上地域跨度最长的贴身肉搏,从欧洲打到海参崴……在旧的宗主不复存在、新的权威未曾确立的十几年间,远离海洋的内陆亚洲成了最不计成本的造反、最不可思议的冒险的温床。作为广袤的省份新疆的统治者,杨增新未能继承清朝对这个区域的权威,却承担起使之建立新的均衡机制的责任。一九二五年,长期使俄国、蒙古国、清廷理藩院、民国政府总理衙门、新疆省府、内蒙古王公受到困扰的“黑喇嘛”遇刺身亡,挑战权威的力量不复存在,内陆亚洲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这个地缘政治格局一直影响到(或说延续到)今天。此前历时一二十年的角逐,面对着成批轮换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对立面,“军阀”“独夫”杨增新,以非凡的定力,非常的举措,保持了中国六分之一国土的稳定安宁。新的中国、俄国、蒙古的疆界与版图,是力量均衡分布的减压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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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7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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