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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汉宫


□ 老 藤

  一
  
  吴小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湖。
  站在长满沙蒿的沙丘上,俯瞰这个深藏在浑善达克沙地里的湖泊,简直就是在欣赏一块美丽的蓝宝石。湖泊呈梨状,方圆约几百步,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蒲草,像是给这蓝色的宝石镶了一个绿边,让这宝石愈发高贵而神奇。
  吴小贝想到了北京的湖,那是些什么湖呀,北海、什刹海,这些以海相称的湖,都像养肥的猫一样,变得十分慵懒,那湖水怎么看都像是洗了太多凝脂的温泉水,多了些油腻。吴小贝常常到这些所谓的海边写生,并借助想象把它们描绘得很美。现在,当她看到浑善达克沙地里这个被称作扎汉宫的湖泊时,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湖。
  吴小贝是美院油画专业大四的学生,四年的学画生活眼看就要落幕,这本来是值得欢呼雀跃的好事,可是吴小贝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她总感到那层幕布的后面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那黑洞不时有丝丝的寒气渗出来,穿透了幕布、衣服,直渗到骨髓里。见她如此茫然,她最要好的师姐就劝她考研,说拿了硕士再找工作身价会高一些。但吴小贝从师姐那张贫血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考研的信心。师姐倒是拿了硕士,可是毕业已经半年了,工作上还是名花无主,人借住在学校八楼的宿舍,进进出出总是贴着墙根,深怕妨碍了别人。吴小贝发现师姐的每一件衣服都似乎变得肥大起来,这个来自皖南黄梅戏之乡的弱小女子,几乎就要像脱水的枇杷一样风干萎缩了。
  在一个夕阳遁去的黄昏,她拿了一些延庆出产的核桃来看望师姐。师姐对她的来访无动于衷,两眼呆呆地凝视着窗外。吴小贝也跟着望出去,窗外除了校园昏黄的路灯在寂寞地亮着,再没有什么值得瞩目的东西。吴小贝看到师姐的案头有一张面试通知,落款是海淀区某街道的一个幼儿园。为了找到一份工作,弱不禁风的师姐像一根无助的羽毛在京城那些水泥与钢铁堆砌起来的建筑里徘徊。吴小贝知道,这张街道幼儿园的面试通知一定深深地伤害了师姐的自尊,师姐学的是西洋油画啊!师姐望着窗外的神态令吴小贝心惊肉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态啊,似乎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又似乎牵挂着一切。对此她是有过体验的,她记得自己的祖母在弥留之际曾有过这样的神态,投向窗外的目光仿佛被某种声音呼唤着,正缓缓地走向遥远。
  我将以一种永恒的方式留在北京。这是吴小贝在离开师姐时听到的话。话,很轻很轻,一如师姐的体态。
  在这个具有某种老照片底色的夜晚,吴小贝做了个噩梦——伫立六楼窗前的她,发现师姐从八楼的宿舍一跃而下,穿着咖啡色长裙的师姐像一片湿透的硕大的法桐树叶,从她六楼的窗前飘然而落。她推开窗探头望下去,发现这片已经落地的叶子覆在水泥方砖上,叶子下面,有黑红的血正渗出来。醒来的刹那,吴小贝的视野里一片黑红。
  学校的通知简约得已经不能再简约,校局域网上贴出了这样一条通知:
  明天上午九时所有应届毕业生到市人才市场参加就业洽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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