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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造化,潜移形


□ 罗无逸

【编者按】罗无逸先生是我国著名的家具与室内设计专家。从2006年第一期起,本刊以连载的方式,刊登他的文章《师造化,潜移形——解读明式家具的造型表象》,以飨读者。

四、 技术整合形的提练醇化

在潜移形衍变中,必然会遇到构造上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需要运用巧妙的技术手段,对某种成型结体进行有意识的整合改造,然后精益求精,逐步提练醇化。
最显而易见的是直背或圈背交椅,一看便知它是在交杌(通称马札)的结体上,汲取宋代早期靠背椅的倚靠功能,以及民间柳木煨圈扶手的工艺进行整合改造的。随后,改用质坚的硬木,巧设脚踏,加饰金属辅件加固, 提炼成别具风格的坐具系列。特别是圈背交椅的那根由后腿弯转向前延伸,与扶手交接的技术处理,不仅显示了坐具在使用功能上的一种高妙提升,更流露出中国匠师特有的心智与技巧。
最不易察觉的是各款坐椅的椅座构造,似乎隐现一种由台座式门榻床蜕变的构架结体与轭架式结体整合而成的迹象。其技术整合的关键,是后腿以一木连做穿过椅盘边框的方包构造,向上延伸构成轭架式靠背。
若要探究其原委,须从人们席地跪坐过渡到垂足坐的习俗生活谈起。尽管这一时期的起居方式出现了新的变化,但世俗社会仍然习惯在台座式的榻床上过着盘腿趺坐、侧身斜坐、后斜倚坐等不受拘制的生活。于是出现了两大类型坐具并存的现象。一类是无靠背或设置围屏、围栏的台座式坐榻,另一类是有靠背的坐椅。这种并存的状态,甚至延续至13世纪,仍可在宋元时期的绘画上窥见。于是两者历经长期的生活检验,显示出前者结体牢靠稳定,但沉重不易移动;而后者使用方便灵活,但构架结体存有缺陷,这就是坐椅必须施以技术整合改造的客观状况。
坐椅的造型取象,是在5-6世纪华夏文化大交汇时期借助外来形式的基础上,不断融入中国文脉中的某些因素,如栌斗承接、弓背椅脑、弧圈状扶手、直腿外撇方足等,进行造型体的探索性改造(图1-85),为创意取象积累了经验,其中以扶手圈椅最耐人寻味。由于这类坐椅适应起居生活变革的理念,逐渐为广泛世俗社会认同采用。
师造化,潜移形图片1
进入11世纪后,经历一番技术风范的梳理,形成了宋、辽、西夏等地的各款木椅,以及大理《张胜温图卷》描绘的禅椅(图1-86)。细辨这些坐椅(不含西夏的)几乎都是以矩形材作为基本结体的,而且椅坐面的边框是用直榫插入方形后腿连接而成。如此榫接结构,往往会因木材自然收缩的缺陷,极易发生后腿脱榫现象。何况所用材种,又诸多是质轻的柏木、松杉木等针叶软材,不利作更精细的榫接合。为了摆脱其技术困境,常采用髹漆工艺杜弊,榫接处加饰金属包角加固,就如《宋太祖赵匡胤像》的宝座所示。
或许进入12世纪后,南方盛行带脚踏的竹椅颇受世俗青睐,木作坊间相继摹拟竹构的裹腿做法,将木坐椅坐盘的边框改用耸肩裹腿的直榫插入圆后腿连接,造就了如1921年于河北巨鹿出土的木坐椅(图1-87)。从其座高600毫米的尺度来看,显然留有设置脚踏的空间。由于后腿榫接处折损严重,经过节点放大,仍可从依稀可辨的痕迹中推断其榫接关系(图1-88、89)。现将复原节点与明式家具的榫节点作对照比较(图1-90),就显示出这正是坐椅施以技术整合的切入重点。随着时间的推移,直到后来在逐步择用木质致密的榉木、核桃木、黄花梨、紫檀等阔叶硬材的前提下,将椅坐盘的边框加宽,采用全格角攒边嵌板做法,并适当让出后两角合榫的部分边框,便于圆腿以一木连做方式穿过椅盘边框,保持了后腿完整的抗压强度,形成一种极具特色的方包合榫做法。这样既将后腿牢牢地紧固于边框的合榫处,又使台座式门坐榻蜕变的构架结体,得到更合乎中国传统观念的刚性发挥(图1-91)。
最令人琢磨的是束腰造法,关于它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一段较长的技术磨合过程。当然,在潜移形的磨合过程中,不排斥观照建筑石作须弥座的意象因素。但毕竟木作家具的构造,是按其自身逻辑结构的技术要求进行整合的,而且是从简便到精确顺序渐进的。
也许束腰造法的取象,是从东汉时期那具由曲栅足凭几转变为石凭几的形象获得的启示(图1-92)。当这种结体提升为高腿桌案时,为了加强结体的稳定性,必将单纯的曲形腿置换为上直下膨出的三弯腿足,以备在直腿部位之间用通长横枨连接成构架的刚性,形成一种侧向束腰造法。由于束腰曲腿足的榫接定位、束腰的细部处理,以及三弯腿的夸张形状,都具有较灵活的弹性选择,为造就气宇不凡的家具体性,提供了创意框架。唐代画家卢棱伽绘的《六尊者像》中有一款翘头案正是这种结体的发挥(图1-93)。而宋墓石刻的供桌就比较实在地反映了侧向束腰造法的木作构造(图1-94)。14世纪(明初)有两款供桌就是沿袭这种构架塑造成型的(图1-9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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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装饰 2006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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