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我的公开又隐秘的乡村


□ 阿贝尔

乡村是无盖的浅缘的盆。只是盆,不是桶、瓮、罐之类的深邃容器。乡村是公开的,路、路口、石巷、生产队的晒场、竹林间长了星宿屎和魔芋的空地、水渠、河岸、过渡的木船、从东西两个反方向通往公路的岩路和土路……无论在阴雨天还是在碧空万里的大晴天,都是属于社员们的脚步和目光的,包括从城里来的寻尸者和钓鱼子。社员搁下刮得溜光的土碗,走出老朽的木门,穿过村子,沿着堰渠或机耕道,去到麦地、稻田、沙地、河滩、山坡--扛着锄头,赶着牛,背着背篼,或者背着淘洗过的莴笋、包儿白、萝卜和刚下树还沾着露水的樱桃,走岩路,绕上公路,去到15里外的城里。莴笋、萝卜、包儿白、樱桃是公开的,公路是公开的,城里东门外的菜市是公开的,社员的秤斤和城里人的眼睛也是公开的,可是,社员心头有个疑糊,一个揉进了惧怕的疑糊,这疑糊是隐秘的,带着政治的硬伤,随时可能被割掉尾巴的硬伤——资本主义的尾巴是遗忘在伤口的不锈钢镊子。
其实,任何地方都是公开的,一块田地,一片河滩,一截小路,一间草屋……没有一个人在场,或有更多的人在场,都可以被看着是公开。一个人在场,最多两个人在场,便是隐秘了,别说偷,偷青玉米,偷花生,偷人,单是在桑树下独坐,隐秘就已经非常绵密。一个地方的隐秘来源这个地方的人。不是一群人,是一个或两个人。人的内心和行为让隐秘浮现。一个饥饿的社员从薅秧草的大部队溜出,钻进旁边的玉米林偷吃红苕。一个小孩在河边坐到天黑,溜进沙地,爬上核桃树,把熟透的核桃摇落一地,再匆匆捡起。公开的玉米林和核桃树因了饥饿者和小孩的光顾,才变得隐秘。
我们总是在傍晚去到生产队的晒场玩逮猫猫。晒场是生产队的首都。林犬娃、玉儿子、九胜、小猫猫、金犬娃也陆续到场。先是喔喔粉儿,手心手背,一个个出局。再是剪刀、包帕、锤子,出局两个,剩下一个猫。猫的眼睛被沾满鼻涕的手巾蒙住,再转过身,不是猫的(应该是人吧)便去找地方躲藏。有时也用脏兮兮皱巴巴的红领巾。猫是弦,我们是离弦之箭,分别被射往草垛、高圈、苎麻地、魔芋地、王生喜家的土墙、邓开英家的柴垛。“来得了不?”“来得了!”猫开始行动,四处搜寻,摸到谁,谁就当猫。我怕草垛子里的老鼠,怕苎麻地和魔芋地里的蛇,怕王生喜家土墙上的蜈蚣,怕邓开英家的哑巴,我只有垛在小猫猫家的高圈里。小猫猫家的猪以为我是来给它喂猪食的,欢快的摇着尾巴,嘴里还不断发出哏哏哏的叫声。猪的叫声欺骗了狡猾的猫,他从旁边走过几乎没往里面看。逮猫猫,一种遍及世界的儿童游戏,完成的却是从公开的地方向隐秘地方的转移。暴露,揭露,发现,被捕,照耀和躲避照耀,遗留了人类童年时代最幽暗的心理特征。
晒场作为公开的另一种形式(也是最重要的形式),就是召开社员大会。我的婆婆,地主老太婆,三十年前就死了划归地主阶级的男人,却还是不能免除被批斗的命运。晒场上坐满了人,堆满了玉米。“把地主老太婆王赵氏揪出来!”基干民兵呼啦冲过去,以饿狗抢屎的姿势,提着老太婆的衣领连拖带扛,将她拽上台子。低头,弯腰,认罪。社员都在撕玉米,没有口诛笔伐。被揪斗过的还有我的二妈,富农子女;我的大爸,地主分子。另一种公开形式就是分花生,多在月色朦胧的夜晚,从下院子分到上院子,或者从上院子分到下院子。我们小孩子,忍着瞌睡等着吃花生。
作为公开的场所,晒场也有演出,但不多。知识青年,加上初中班的男女生,三句半,连花闹,也有舞蹈(《社员都是向阳花》)。“有个孔老二,鼻子流过河,眼屎两大坨,心里怀鬼胎,到处操游说,具体啥板样,很难说恰当,卖国贼林彪,跟他一个样……”掌声响起来。铁姑娘抗美的成都口音最响亮,洋味一直散布到林犬家的燕儿窝街沿。放电影也是一种公开,不止对我们生产队的人,也对竹林盖和河那边的人。河那边的人先是坐渡船,后来就过铁索桥。石头、麦草、背篼、木头都是坐凳。放映机四周是革委会干部、生产队干部。小英,一个已经发育的女孩,革委会副主任的女儿,扎两条辫子,在放映机旁边张望。我多么想是她的弟弟九胜,坐她的腿杆。
晒场也有隐秘的时候,午夜或者雨季。批斗会散场,没有硝烟,有的是散落的玉米壳和出没的老鼠。叽叽叽,老鼠从屋梁下来,在社员的热屁股里饱餐,偶尔还有麻雀、相思鸟,跳跳跳,一边躲避老鼠,一边啄吃洒落的玉米子儿。电影散场,留下的是石凳、草把和花生壳核桃壳。多么像遗址。北风肆虐,卷起垃圾。有人窃窃私语。成都女知青黎和回乡男知青肖在保管室的土墙后面恋爱。搂搂抱抱肯定有,亲嘴肯定有,抚摸肯定有,因为本能,因为对本能的压抑。这样呼吸急促、心率倍增的时刻,晒场是最为隐秘的,而最最隐秘的还是他们欲望澎湃又恐惧万分的身体。雨季,晒场长了青苔,拌桶长了菌子,保管员闭了门,在里面偷吃集体的花生。这样的隐秘是微弱的,未必是为了安抚饥饿,多半只是为了嘴香。
在乡村,公开或隐秘的还有柴林。青杠林。红菌子、鸡蛋青、鸡蛋黄、吊脚蜂、土鳖头、蜗牛、板栗、木栗是公开的。我们满山遍野跑,采蘑菇,扯猪草,砍柴,打板栗,都是公开的。甚至连遇见鸡蛋青和鸡蛋黄的幸运都是公开的。从金洞破到岩背后,我们在青杠林遇见牛,遇见放牛的小英和披蓑衣的一把手胡玉元,他们公开的嘲笑我们,说我们捡的菌子有毒,吃了会脸青面黑,长出獠牙。胡玉元参加过黑水战役,在城里南街有个女人,退役后带回一颗手榴弹,在笼嘴子炸鱼,中了邪,拉了导火线不知道扔,把右手炸掉了。青杠林的隐秘首先在吊脚蜂,它们的房子多结在黄荆子丛里,路过,冷不防飞出来,专钻裤裆,从生殖器拿出箭,锥你的生殖器。箭头毒液的配方更为隐秘,让你的胯红肿,几日不消。吊脚蜂也叫裤裆蜂。裤裆蜂真是魔鬼身材,样子可人得很,屁股翘翘的,性感得叫人跑电。如此美妙的身体,我不知道她与什么蜂做爱。只有土鳖头和马蜂才能左右这般妖娆又剧毒的身体。
分享:
 
摘自:海燕 2006年第05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