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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


□ 李 杰

  我们进校时,校花就已经定了。但我没想到是她——这话听起来似乎我和她是老相识,其实不是,仅仅是“没想到”而已。那是一个有着太阳的真正的黄昏,我和张曙光在那条永远也走不完的校园林荫道上散步。这时候,圆盘子一般的红太阳已经滚下九眼桥头了,把我们那条法国梧桐树茂密树枝组成的阴凉通道变成了斑驳陆离的现代派画廊。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在这画廊上。她就在我们前边走,距离大约只有二十来公尺。但我不知,张曙光这时也没有把她指出来。她走路的姿势说不出什么特别,很平常,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大约因散步的缘故,消消停停,显得有些懒散。当时已是夏天,林荫道上飘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裙子,像蝴蝶一般地飞舞。她却没穿裙子,上身是一件男式衬衫,下身着一条口儿很阔的喇叭裤,银灰色的,但其时已被晚霞镀出一层胭红。尽管如此,依然十分普通。有特色的是她的纤纤玉手,那玉手上牵一个白色连衣裙的四、五岁的小女孩,一跳一跳地学说英语单词。那情态无疑是一对对生活感到满足的母女。我想她准是工农兵学员因关系什么的留校当老师的。就在这时,那小女孩突然尖叫着转过身,用小指头指着我们,哈哈哈地笑。她也因此转过头来。张曙光立刻触电一般,猛给我一肘,说:“看,她就是校花!”语气里满载着意想不到的惊叹。我一时也定住了,忙用力看她。她这时却已转过头,迈着细碎的快步追那跑在前头的小女孩去了。我记得我当时有点傻眉傻眼的,并不为没瞻仰到她的如花面容而惋惜,倒是站在原地感叹自己的“没想到”。我说:“她怎么会是校花!简直就是校果!”但张曙光并不为我的心态所动,他早已加快了脚步的频率,用手在我眼前挥了一下,说:“走!我们走她前面去。”于是,我便傻乎乎地跟着张曙光快走。这时,我方觉出她的不同凡响——那道上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看见她母女来都闪到路边,行着莫名其妙的注目礼。有的女生竟叽叽喳喳地用手指点着她、,她却全都视而不见,也许是熟视无睹。她这时已慢下来,小女孩又回到了她的掌握之中,她不时弯下腰,对小女孩说什么。小女孩似乎有点调皮,一跳一跳,并不时对她做怪相。我们终于超过了她们母女。我想我当时是有点不谙世事,一当超过她,我便转过身来,愣痴痴地面朝她看。天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说她真美或者说她真不美都给人一种卖关子的味道,这使我感到写小说即使是将生活原样抬出来都充满了骗子的嫌疑。但是,天哪!她的确长得不怎么样!真真的平常,说不出她像谁个美人或谁个丑人,她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像,如此而已。我顿时非常失望,脸上无意中显出一副痛苦模样。也就在这时,她飞了我一眼。这一“飞”倒使我心惊胆颤,我没想到她那双看起来很普通的眼睛一旦和人相触,便陡然变了模样,一下子显得光彩夺人,掠人心魄。她的风姿只有和人的目光对视才能显现出来。我立刻羞红了脸,拉着张曙光转身就跑。我的第六感似乎觉出她对我热潮潮地笑,后背上总有一丝不自在的痒觉贴着。这痒觉后来一直跟着我,使我再不敢和她对视。

  原来校花是数学系的,已经三十二岁!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在我想象中,校花应当是二十来岁的天仙少女,虽不定貌美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总应当人才出众,婀娜婷婷。真不知道我的男性老同学们是用什么标准把这个心理默认确定下来的。

  不久,校田径运动会举行,我又看见了她。她是数学系的绝对主力,参加女子田径全能项目。我去时,她正冲了百米跨栏下来,可能拿了个好名次,有一大帮人拿着毛巾汽水什么的围着她转。她穿一身金黄色运动服,披发用一条花手绢扎着,昂头站立着,十分显眼。看她样,并不十分累,似乎正进入状态,不时高抬腿左右摆跨。观众的目光扇面一般倾向她,她却不觉,只笑眯眯地望着看台西部。那里,坐着她的小女儿,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条白手巾,不时对她招扬。这个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她内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感情风暴,而且,包括她本人在内,也不知道这风暴马上就要公开化。

  这事情发生在她跳高的时候。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当时,她已经跳过了三轮,也许是最后一轮了,横杆升到了一米七五,只剩下了她和外语系的一个女生。那女生第一次试跳已经失败,正轮到她试跳。她先缓慢地走到横杆前,用手摸了摸,然后迅速地退到起跑处,正弓着身准备助跑时,突然,她预感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一望,蓦地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立刻转身向看台方向冲刺过去。人群大哗!原来有一个中年军人已经把她那个小女孩带下了看台,正在最后一个拐角处蹲着,悄声地和小女孩说着什么。小女孩手中捧着好大一堆玩具纸盒。她一下子冲过去,把小女孩拉进怀里,许是用力过猛,小女孩哇的大哭起来,玩具纸盒撒了一地。那中年军人——以后我们知道这就是她的正在离婚而最终没有离成的丈夫——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惊慌地看着她,急急地说着什么。“你快走!”她突然大声吼。这声音几乎全场都听到了。有几个校系领导纷纷从主席台跳下,和着一脸惊奇和兴奋的男女学生们朝他们跑过去。那军人有点愣,茫然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突然转身走了。但刚走几步,他陡然立定,突地转身,咔嚓,很庄严地向她们母女敬了一个军礼。不知怎么,人群哗地大笑起来。而她,却紧紧抱着女儿,和着女儿的哭声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透出绝望的凄厉,把大家都震住了,哄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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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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