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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故事


□ 彭 程


对许多艺术家来说,故乡,是一口丰沛的、永远不会枯竭的灵感的泉眼。在故乡的土地上,他获得了生命,以及伴随而来的最初的感受和感悟,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了生活的美。童年的印象最深刻,不会轻易被时光劫掠,是一个人记忆、情感和精神之树的最初的根系。在有些人那里,对故土的眷念、吟味、描绘等等,甚至会成为贯穿他的整个创作生涯的牢固情结,成为最主要的创作题材。
出生于西西里岛的意大利著名导演朱塞佩·托尔纳托雷所执导的影片中,就有好几部与家乡有关。那个漂浮在蔚蓝色地中海上的美丽岛屿上,发生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影片以旖旎的自然风光,独特的生活氛围,吸引我们,感动我们,同时更以对生活本质的发掘,对共同人性的探测,引发我们的思考。

《天堂电影院》:生命和爱的回声

这部作品,曾获得法国戛纳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和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这当然是这一领域里至高无上的奖赏了。但更值得夸耀的,还是它在影迷中获得的巨大赞誉。对于影迷来说,这是一部耳熟能详的作品,乃至于有“电影的《圣经》”的说法。
对于这样一部家喻户晓的影片,按理说,我不应再在这里饶舌了。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要说些什么的冲动。我这样为自己这种看似多余的行为辩护:我并不是要复述剧情,而是要表达我的感动。它让我进一步思考了现实和梦想、生命和艺术的关系。
这是一部自传色彩浓郁的作品,可以看成是导演自己的往昔时光的深情回眸。著名电影导演萨尔瓦托列,在罗马得知童年时的恩师阿尔弗雷多去世,百感交集,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影片由此开始,通过倒叙的形式,再现了他的青少年时代的生活。那种生活是围绕着电影展开的,电影的光和影、图像和声音,覆盖了每一个回忆的片断。这部影片使我想起《金蔷薇》作者、前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那句名言:对童年的回忆,是生活给予我们的最宝贵的馈赠。
这首先是一部讲述电影的魔力的电影。今天,尽管受到音像网络等多种后起的高科技手段的冲击,电影已经告别了自己的黄金时代,但与其它艺术形式相比,仍然具有难以取代的地位。
五十年代初,作为二战的战败国,西西里小镇上的生活尚未摆脱战争的阴影。童年的萨尔瓦托列,那个被称作小托托的孩子,父亲在战场上阵亡,寡居的母亲带着他和妹妹艰难度日。镇上有一所电影院,每部影片放映前,担负维护“风化”职责的小镇教堂神甫,都要先审查一遍,把他认为敏感的镜头剪掉。小托托作为神甫的祭童,得以经常出入电影院。毫不奇怪地,他迷上了电影,更迷上了放映机,在他眼里那简直就是一个魔匣,有着让人笑的神奇力量。看到他把胶片举过头顶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试图从中发现奥秘的镜头,不由得让人发出会心的笑容。他一天天泡在放映室里,用孩子的狡黠、调皮、耐心和乖巧,死缠硬磨,直到老阿尔弗雷多捱不过,终于答应教他学放映。
被迷惑的岂止是小托托一个人,电影也成为小镇上全体居民最痴迷的情感寄托。各色人等,无一例外都是狂热的影迷,看电影是他们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放电影的日子便是小镇的节日。这一点源自生活的贫苦,需要梦想来抚慰,源自环境的闭塞,需要外面的世界、别处的生活来填补和替代。天堂电影院,是镇上唯一的一所电影院的名字,更具有一种象征意义--电影就是天堂,银幕的光影之间,闪动着快乐和幸福
有这样一组镜头:当某部新片放映时,电影院里挤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一个人了,那些等在外面的人久久不肯离开,高喊:阿尔弗雷多,给我们电影!此时他明白,此刻他具有帝王般的权力。他们借助一面镜子,把电影画面从窗户里反射出去,把外面一座楼房的白色墙壁当作银幕,引发了海浪般的欢呼声。这一幕场景,把电影艺术的魔力,把人们对电影的热爱和从中获得的幸福感,表达到了酣畅淋漓的地步。
电影院不幸毁于一场胶片燃烧引发的大火,老阿尔弗雷多也被胶片燃烧的强光灼伤,双目失明,无法再放映,把工作交给了托托。让人欣慰的是,影迷中的一个人购彩票中了大奖,他用这笔钱,在原地新建了一座影院,更漂亮,更气派,让集体的梦想得以延续下去。老阿尔弗雷多也时常来到这里,长久地坐在放映室里,听机器运转的声音,听楼下沉浸在影片中的人们的感慨叹息。这里是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更是他余生的感情寄托。
尽管地理上远隔重洋,时间上也相差数十年,但对于那种贯穿影片始终的对电影的热爱,我们这一代人并不陌生。每个人都会从中看到自己童年、少年时的影子,只不过和电影中相比,我们所处的环境更为闭塞、枯燥和压抑。从《天堂电影院》中前后放映的那些影片片断看,既有意大利大师的作品,也有好莱坞的西部牛仔片、爱情片,称得上丰富多彩。回想我少年时,县城的破旧电影院中,来回放映的都是那几部看得烂熟的片子,哪里有西西里渔民和农夫那样的福分。但即使这样,仍然是百看不厌,每次放映前,都早早地来到电影院等候。也许除了那时精神文化资源的极度缺乏,除了少年心灵对美和艺术的敏感和饥渴之外,还在于电影院里那种能够给予人节日般的感受的特殊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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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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