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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伤痕


□ 马建绪

  村庄是什么?是母亲,是根。
  ——题记
  
  马建绪一九七二年出生于陕北之北神木县。从事社会新闻记者工作八年,现任榆林日报副刊部主任。曾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读者》等报刊发表过作品,有作品选录于《2006年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
  
  空剩花香鸟鸣
  
  我身处异地多年,每当春风吹拂的时候,那魂牵梦绕的故乡,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便是故居垴畔梁上,老祖母栽下的那五棵杏树,它们一夜之间就开满了雪白的花,那微苦的清香迄今仍在我面前一阵阵飘绕……
  我清晰记得,每当杏花开放时候,我们常常折了杏花枝,给女孩子每人头上插几枝,其中给小青的头上插得最多。遗憾的是我们少年分别,至今不知道小青去了哪里……
  杏花白了的时候,柳丝跟着也就绿了。那些时日,山梁上,河沟里,满村道全是我们的柳笛声。我喜欢音乐,家里放了高档音响,但每每想起童年的柳笛声,即使柴可夫斯基、莫扎特的乐章也显得逊色。
  而现在的故乡,柳笛声是再也没有了,只有喜鹊们啾啾碴喳的空鸣。
  柳枝绿了的时候,榆树也开始了结“钱”。那满村道绿雾蒙蒙的榆钱儿,给了我几多欢乐……这些上帝施舍给穷人的“钱”,先是被我们这些泥娃子给收了,几丈高的老榆树上,我们像猴子似的爬上去,先忙着自己满口满口捋了吃,末了才一嘟噜一枝地折了,给地上早已等得口水直流的更小的孩子们。
  今天,没人再会爬上那么高的榆树折榆钱儿了,孩子们都跟着他们外出打工的父母到城市去了。村里没有走的年轻一点的人,只剩下二牛,一个一人吃饱全家暖,整日在黄土高坡上放羊的光棍汉,估计他也不会对那榆钱儿发生兴趣了。
  绿雾蒙蒙的村道,一片寂静,连个老鹰都不见了。连狗也没有了。小时候来个生人,从村道里走过,须小心提防着那些狗。我家那条花狗曾在二蛋腿上咬过一口,二蛋他娘就背着二蛋来到我家,非要剪我家那条狗身上的毛不可,说是只有这条狗自己身上的毛贴上去才能给二蛋止疼。我娘很不好意思,在剪狗毛的同时,狠狠地抓着它打,不想花狗挣脱出来,追上去又给二蛋腿上补了一口……老鹰生活在村庄西面那条大石沟的千尺悬崖之上,我们在村背后那荒山石梁上放羊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它们在高空静静盘旋时的雄姿;有时它们也飞进村来,我家失踪的那些老母鸡,有好多都是给它们抓走的……
  初春的故乡,只剩杏花绽满枝头,柳丝在风中轻拂……
  村庄,寂静的只有布谷、喜鹊们的鸣叫……
  
  许多人再也见不上了
  
  小时候,提着小筐,跟着祖母到村庄对面的旧场梁上掐苜蓿,那时我才五岁,但记得就这么清楚。如今山坡上那紫蓝色的苜蓿花,依旧在阳光下静静地绽放着,宛若燃烧的一丛丛紫蓝色火焰,但老祖母却永远地走了……
  黄土高坡上那个住着二十多户人家叫马家坬的村庄,是我这一生最亲近的地方,而如今我对她却一天比一天陌生了。窑洞还是那些窑洞,人却有好多再也见不上了。先是我的老祖母,在一场大雪之夜,留下独自守护她的我的二爷,走过了五世同堂的路,永远离开村庄,长眠于村庄以北的大山岭上。后来不断有消息传来,村里有不少人忽然就这样离开了这块他们哭过笑过劳苦过收获过的土地。我的一个叫兵子的六叔,因封山禁牧,夜里去荒山岭上偷牧,遇到大风雨,遭雷击,撂下婶娘和四个年幼的孩子,不幸死去。我的一个三爷,多年在外务工,后来不得不回家照看他多病的父亲,没想到父亲去世不到两月,不到四十岁的他也不辞而别。村道里人很少,是我爹路过他家门口时才发现。三爷一直患有哮喘病,可能就是一口气没能上来,就再也不能抽上气来了。五儿子他爹得了癌症,因为没有钱,从一开始就不去医院,疼痛得真是生不如死,在家苦熬了三年,最终踏上了他的归途。
  三不九老人,从七八岁开始,在小村放羊六十年,前年我回家过春节,老人对我说的那席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着,可他老人家竟也是说走就走了……那时村里的人还没有走光,但小村的许多东西已不再比以前了,特别是观念,变得让我吃惊。已经是大年过后初十了,竟还没有看见一家往田里送粪的。三不九老人说:“现在的孩子别说背粪筐,就是空手走路也难呐。娇贵的很呐。”三不九爷的话我相信,我们小时候,常常是几十斤的筐子压在背上,身子拱成一个圈,不能说喘不上气来,但绝对可以说是几乎喘不上气来。“现在的人,不要说正月天了,就是到了四月天也一点不当紧的。别说没人送粪了,就连驴子都懒得不再驮粪了。现在时兴种树种草,还送粪干啥?傻瓜才受那份苦。”二○○○年,我们这个二百多人的小村,领到了国家发给的二万公斤退耕还林补助粮以及两万元的补助款。有这样的好事,谁还种地啊!老人接着说:“把地都栽了树种了草,还不叫你到树林里、草地上去放羊,只叫你到自家‘荒’地上割草养羊,农民真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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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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