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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中篇小说)


□ 茨 平

  这是个漫长而又悲伤的夜晚。

  我老婆秀英神情痴呆地坐在床沿上,她双腿并拢,腿上放了个紫黑色的匣子。那是个骨灰盒。骨灰盒里装的不是别人,装的就是我。我身高一米七一,铁塔般的一个汉子,推进砖窑一般的炉膛里,出来就变成这么一点点。什么叫生命转瞬间化成灰烬,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前一天,我还是个鲜活生动的生命。我大口喘气大声说话拼命干活。我一餐能吃下五两米饭。夜里,我还抱着我老婆秀英她做了一场高潮迭起的性爱生活。她还夸我,一天干那么重那么累的活,还有这等精神。一天之后,我就变成一撮死灰。人活在人世,太多的不确定因素真是令人猝不及防。我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一撮死灰。我老婆也没有想到,一切都那么突然,令人猝不及防。我就站在我老婆秀英的对面,看着她大悲大痛之后的神情痴滞。我好想对她说,生死是有命的,不要过分悲伤,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继续活。可我说的话她根本听不到。犹如我就在她身边她却看不到我一样。什么叫阴阳两隔,阴阳两隔就是两个最亲近的人近在咫尺,她看不到我,我说的话她听不到。

  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静止得像尊雕像。她的思想也静止不动了,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够了。她目光散乱,眼神空洞,空洞得像条长长的隧道,空洞得什么都没看,又似乎什么都看清了。夜已经很深了。在夜不是很深的时候,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子挤满了人。有小包工头胡老板,有同在工地做事的汉子们。他们表情沉重,想开口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对我老婆秀英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鲜活生动的我已化为灰烬。我不可能再鲜活生动。他们只有用沉重的表情表示他们心情沉重。南方的夏天,经过一整天太阳的烤晒,地面与空气吸足了热量,虽已是夜晚,虽然太阳已把它的热能转去舔烤西半球,仍然是热气逼人,是闷热,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在外面,是有空气在轻缓地流动,形成的风是有气无力的风。有气无力的风穿过门缝进入屋内更加有气无力,没办法让屋里的气温降下来,没办法让屋里的人感到一丝凉快。每一个人都大汗淋漓,粘满污垢的衣衫像刚从水里提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汗臊味。有人连续放几个响亮的屁,像布谷鸟从山窝里蹿出来。这本是极搞笑的事情。若在平时,大家都会笑得前仰后跌一塌糊涂。这会没人会笑,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守护着什么。远处公路上,小汽车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屁股咬着屁股像蚂蚁搬家一样在行驶。汽车穿刺空气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汽车尾气管挤出来的声音,喇叭按出来的声音,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噪音混在一起,在极力喧染叫嚣与骚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汉子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叹息陆续离开小屋。屋里只留下我老婆秀英一个人,还有我没办法定型的魂魄。秀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夜不知不觉很深了。远处公路上的汽车稀少了很多。左一辆右一辆穿刺空气发出的声音也是孤单的。只有晚风,有一阵子没一阵子,轻一阵子重一阵子摇动着它们的身子,像是有气无力地诉说着某种心思。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那儿,被屋外从墙缝间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摆摆,把昏暗的灯光摇摆得飘浮不定。秀英就在这飘浮不定的气息中静坐着。

  我们住的屋子是世界上最简陋的屋子。墙是用废旧合板残缺的石棉瓦围着,顶是用石棉瓦盖着。屋子是简陋的屋子,屋里的陈设更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墙角堆放的几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我和秀英全部行装。床板是用废弃的合板拼凑而成,床脚是用废弃的方料钉成。桌面也是废弃的合板,桌脚也是废弃的方料,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直接钉成。合板方料上残存的水泥浆呈深浅不一的死灰色。合板方料拔除钉子之后留下许许多多毫无规则青春痘一般的麻点。就这么一个简陋的屋子,曾经是我们温暖的地方。特别是到了夜晚,我收工回来,带进一身的汗臊味。她说她很喜欢我身上这种味道。我脱掉带满泥巴和水泥浆的衣裤,赤身裸体暴露在她面前。她打来一桶水。我就在小屋里洗澡。我洗澡时她洗衣服,我洗完澡她衣服也洗好了。我们坐到床上。尽管天气闷热,尽管我们身上还冒着细密的汗,但我们还是相依相偎。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说些闲话,说着说着我们就睡着了。第二天,太阳从石棉瓦的缝隙中钻进来,我们同时醒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们的生活虽然简单我们却一点也不厌烦。现在,我的血肉之躯变成骨灰装进匣子里。简陋的屋子只有她的气体带点生气,与空气混合在一起,像床板桌脚上残存的水泥浆顽固附着成的那一片死灰色。钉子拔除之后留下如青春症一般的小洞密密麻麻,正如秀英此刻的心情和我们日常生活,死灰之中散乱着麻点。床上是泛了色的草席和褪了色的被单。

  床不高,比凳子矮一点,比沙发高一点,秀英坐在上面,双腿正好成一个水平面。骨灰盒放在双腿上,等同于放在桌子上,相当稳同。但她还是用双手死死地扶住,用力地扶住,生怕它会失去平衡掉下来。桌子就在她前面。桌子静止不动,桌子沉默不语,桌子似乎在诉说。诉说我们两个刚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屋子空洞得如她现在的眼神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我环顾了一圈,说了声好,拍了拍手,扭头走了出去。再过一会儿,废旧合板方料搬进来了,锯子锤子动起来了,不一会儿,床和桌子大功告成了。她站在一旁看我做事,含着笑意带着欣赏看我做事。她总是这样,笑意带欣赏,看着看着把我看出许多自豪来。床和桌子钉好了,我老婆秀英铺好草席,再扔过一床泛了色的被子。我仰躺到床上,还连翻几个滚,有意识地挤压床。我斜着眼睛问她:这床结实么?她抿着嘴笑而不答。我拍了拍了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说:今后我们就住这儿了。再说一句:有住的地方真好。是的,出外打工的人,有住的地方真好。秀英笑了,依旧是抿着嘴笑。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有个住的地方,有活干能赚点钱就够了,犹如这简陋的屋子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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