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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光景


□ 陶丽群(壮族)

作者简介:陶丽群,女,壮族,1979年生,广西百色人,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北京文学》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选刊转载,曾获广西青年文学奖、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

  我们的办公楼隐在一条小巷深处,很幽静。从三楼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是一个庭院,隔在办公楼背面墙和三栋平房之间。水泥铺的地面,被久远的时光踩成黑色,黑得并不均匀,黯黑和浅黑交叠,一块一块的,看起来像牛皮癣。和平房屋檐对称的地上被雨水砸出一排大大小小的坑洞。庭院里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刚学会走路时,喜欢从家里偷玉米粒往洞子里填,一粒玉米填一个小洞,从头到尾,填满一排小洞,然后站在那里脆响地笑。平房是八十年代起的,外墙面上撒着朱红色的石子儿装饰,这是那个年代富裕人家起房子的装修特征。如今,这些墙面上的石子已经暗淡无光了,和那个时代一起变成一段陈旧的时光,安静而落寞地隐在小巷深处。房子只有三栋,入住的不止三家人。平房的屋檐下一头挂一根晒衣竿子,我常常看见不同的女主人抱着她们的孩子出来晾晒衣服。杂物也分边,箩筐,扫把,孩子的旧玩具车,一段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木头,堆放在各自的晒衣竿下,杂物的凌乱和陈旧程度,能让人_眼对杂物主人的生活状况一目了然。三栋平房有两栋从早到晚一直紧闭,在我早上到达办公室前,这两栋平房里的人全都出去经营小生意了。只有一栋整天敞开门,门里时常有一位老妇人,静悄悄出来,又静悄悄进去,打扫庭院,收拾屋檐下的杂物,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倚在门框上,看庭院里的几只鸡在觅食。鸡是老妇人养的,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我从没见到有鸡崽,大概母鸡下的蛋都被主人拿来吃掉了。庭院从早上到下午,始终是这幅光景,旧房,旧院,老人,几只鸡,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旧画,散发着某种令我着迷的气息。当屋檐下的阴影越来越大时,一天的时辰便走到黄昏的接口上了。

  我喜欢站在布满夕阳的窗口前往下看庭院里的光景,当白天的时光将尽的时候,庭院仿佛一个如梦初醒的人,精神抖擞起来。

  首先是那个一整天都默不作声的老妇人,开始咕咕咕地唤鸡,手掌心里撮一小把金黄的玉米粒,欲撒不撒地引鸡,几只鸡耸着脑袋,伸长脖子,从庭院一头箭一样飞奔到老妇人脚下。站在楼上,我看见老妇人的脸生动起来,笑容在她沉寂一天的脸上慢慢扩散。她喜欢一边笑一边抖抖手心里的玉米粒。几只鸡飞奔到她的脚跟前,她便撒下几粒。有时候玉米粒滚远了,鸡找不到,老妇人便过去捡拾回来,嘴里唠唠叨叨的,一口湖南话,我听个半懂,大致是骂鸡脑袋小,不会转弯,食儿转个角小鸡眼就看不见了。我无法看到她的目光,只看见几只鸡围着老妇人的脚跟打转,咕咕的叫声欢快得近乎撒娇。老妇人并不是要把鸡赶进笼里去。后来我发现,她几乎都是在每天这个时间叫唤鸡,这种叫唤,成为庭院时光里的某种契机。然后是放学的孩子们回来了,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是七八岁大的。几个孩子回到家后,书包扔在屋檐下自家的椅子上,进屋鼓捣一阵,就看见他们端着高压锅出来,在庭院里埋头筛选锅里大米的杂物,几只鸡兴高采烈起来。米饭煮上后,那个男孩子做作业,女孩们则继续在家门前择菜,嘟哝着她们的家务活比男孩多。老妇人笑眯眯的,走过来看女孩们的菜。我发现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几乎每天傍晚都在削冬瓜皮。冬瓜不是好冬瓜,一截半截,常常有些霉烂的洞眼,女孩用小刀子小心翼翼把烂洞眼挖掉。老妇人因此常常说:花生(她说着湖南话,我不晓得是花生还是华生,我比较喜欢花生的叫法),你妈又给你们吃烂冬瓜呀?你家整天卖菜,怎么不吃点新鲜的?旁边一个女孩插嘴说:婆,他们家还吃烂西红柿哩。挖烂冬瓜眼的女孩细声细气说道:也不全烂,烂一点,妈妈说把坏的挖掉就能吃的。老妇人于是叹起气来:你妈妈真是,抠这几个钱能发大财?不吃不用天来弄,大吃大用天来送嘛。女孩说:妈妈也做好吃的,肉片炒豆芽,豆芽是我们家自己发的。婆,今晚你要不要炒一点豆芽,我给你捉一把来。女孩说着就要进屋。老妇人连忙拉住她,说好孩子,婆的牙齿不好了,嚼不动豆子,豆芽不吃了。女孩就继续挖冬瓜烂眼子。这时候,男孩的父母回来了。这家人是四川人,父母在家政公司上班,因为他们穿的蓝色长袖外套上印有“家福家政”字样。男孩的爸爸通常会提一条鱼回来。鱼是罗非鱼,斤把重。要是我的胃口好,估计能把这条罗非鱼吃得精光。这罗非鱼,男孩的父母大概是为孩子买的,端到饭桌上,父母的筷子戳上一两次,就算是吃到鱼了。父亲在院子里剐鱼,鱼鳞,鱼鳃,尖利的鱼尾巴,一一剔除干净。男孩子蹲在旁边,剥一把葱花,择花椒,准备焖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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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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