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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着歌儿回家(中篇小说)


□ 黄少崇

  一
  
  当欣儿不得不下山的时候,山腰的梨树已经花开似雪。
  山上山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当他们走到最后一道山梁的半山腰时,遍地梨花在三月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阳光下灿烂开放着。那满眼的雪白,越发衬出欣儿脸上的彤红。
  看着女儿那火烧一般的脸,欣儿的父亲林大木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他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可是他只能让这个预感一闪而过。
  欣儿今年刚满十二岁,在他们那一片地方,像欣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大都已经变成家里一个十分能干的小劳动力了。但欣儿很幸运,有一对懂道理的父母,所以她就得以每天背着书包,翻过两道山梁走上近十里路到村委会所在的那板村,到座落在村外一片杉树林里的村小学上课。
  村小学校的方校长今年60多岁了。在村人的眼里,他好像一直是60多岁的样子。他教完欣儿的父亲林大木,一直教下来,现在轮到教她了。这个自少年起就顶着一头雪白梨花的校长,肩上扛着的那个硕大脑袋似乎是个百宝箱,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稀奇古陉但却是村民们急需的东西。比如谁家生了孩子起个名字、谁家婚丧嫁娶取个好时辰什么的,都得找他。尤其是在这么个深山里,谁家里有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找他,找他一准灵。欣儿之所以要下山,就是因为低烧不退,老校长对此束手无策了,才不得不让林大木带着她下山来。
  梨花芬芳的气味让欣儿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觉得有一种让她神清气爽的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心里。欣儿在父亲的背上感到了自己加给父亲的重量,她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林大木是个憨厚的人,甚至有些死心眼。他从山上将欣儿背下来,一气走了十多里路,也不知道歇一下。尽管他一身的蛮力,扛得一大根木头不歇气地走上一个小时,但背人却不等同于扛木头。虽然欣儿个子偏小,比同龄人轻一些,但要背那么长的山路,上坡下坡的,要背得稳当,还得舒适,就太难了。如果是一根木头,就只管背,实在不行还可以拖。可这是人,而且是个发烧的病人,这就让林大木很辛苦了。几个上山下山,那两条腿时刻绷成弓,张张弛弛,早拧成了两根藤。虽然他内心着实不愿意让欣儿自己走路,无奈欣儿坚持,加之自己确实也需要歇一下了,于是便找了路边一个高处,将欣儿轻轻放下。
  欣儿轻轻一跃,便在梨花的馨香里回过魂儿来,烧似乎也退了不少。看到欣儿那雀跃的样子,已经困乏得几乎倒地的林大木不禁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笑一下的,可他心里被心事挤满了,那笑无论如何也突不出来。
  这时,一阵清凉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将山腰梨花的香味儿赶了下来,那一阵比一阵浓郁的花香让欣儿似乎要迷醉过去。歇过一口气来的林大木发现了欣儿的异样,赶紧过去扶住要倒不倒的欣儿。手刚一接触到欣儿,林大木几乎要跳起来。在浓浓的花香里,欣儿几乎将自己烧成了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炭。
  林大木不由分说,赶紧又将欣儿背到自己的身上。他看了看山下不远处躲在一片竹林里的那座白色的建筑,运了一口气,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迈开已经有些拖沓的步子,往山下走去。
  林大木背着欣儿来到躲在竹林里的那片白色建筑面前时,几乎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低身将欣儿放下来后,自己几乎站不起来了。新到一个地方的欣儿一离开父亲的背,就被跟自己家乡绝然不同的景色迷住了。遍地的竹篁,在微风里飒飒地响,摇曳的竹枝好像在欢迎她。而那座白色的二层小楼显得是那么精致,自家那粗制滥造的木楼简直就不能看了……
  未待欣儿尽情欣赏那些景色,一阵惊呼就让她回过头来。一看,发现父亲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死力抱住了。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随后立即反应过来,马上噤声,赶紧过来帮着那人将父亲一起搀扶进那栋白色的小楼里。
  在那间窄小的诊室里,穿白大褂的医生罗新湖将林大木放在诊床上,检查了一下,说,看来是累着了,没关系的,他这么壮实的身体,吊一瓶盐水就好了。罗新湖刚将针扎进林大木的血管,林大木就醒来了。一看自己正在吊针,立即就坐起来,要将针扯出来,好在罗新湖手疾眼快,制止了他。林大木在医生的按压下终于不动了,但他斜眼看到一旁的欣儿,立即带着针腾地跳下床来,说,要吊针的是欣儿咧,欣儿,快上来!说着,一把将针头拔下,要欣儿快点伸手过来。但他一看到药液顺着针管流了出来,就急忙用另一只手去堵,不料他用力过猛,针头一下就扎进拇指头,让他又一次跳了起来,输液管牵扯着那瓶药液晃晃荡荡的,碰到挂着输液瓶的铁架上,叮当作响。
  罗新湖猝不及防,直到林大木停下了动作,他才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林大木受伤的手拉过来,掏出一根棉签,按到林大木的拇指上,帮他止血。之后罗新湖将林大木硬按到床上,找来针管,重新给他扎好,将他安顿好后,转头z欣儿,说,你怎么了?
  经过这么折腾,早已弱不禁风的欣儿哪里还有回答的力气?听罗新湖这么一问,立即觉出了自己的眩晕,身子立刻晃动起来。罗新湖一看不好,立刻将她抱住,放到林大木的身边。手刚一碰到她的额头,医生的敏感立刻就提醒他,必须得立即给她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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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09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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