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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小小说)


□ 彭喜才

疑惑(小小说)
彭喜才

  在曾经的哪个年代,“黑五类”是一批人的代名词,而这些人的子女,也被统称为“黑崽子”。
  顺子就是一个黑崽子,顺子的爸爸曾经是村里有名的大地主。虽然顺子生得眉清目秀,虽然顺子在各方面都表现得优秀出众,但他的出身让他成了一摊令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因此,顺子小三十了也没摸过女人的手。顺子妈也没少替儿子张罗,可人家一听他的地主成分,就都把头摇得像吃了“摇头丸”似的。顺子心想:这辈子完了。
  就在顺子心灰意冷的时候,事情突然意外地发生了转折。一日,一个曾和顺子一起在面坊干活的女孩菊,竟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嫁给他。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呢?”顺子问菊,顺子觉得菊的行为很不合情理。菊根红苗正,又是受过表彰的“铁姑娘”。
  我喜欢你!我爱你!直爽的菊回答得很直接,也很干脆。
  顺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这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走了桃花运。
  顺子和菊很快就举行了婚礼。顺子陶醉在婚后的幸福中。这时顺子觉得菊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而他则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幸福的男人。

  可顺子高兴了没俩月,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原因是菊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本该是件好事,可母亲说,女人婚后如果没见月经就有了身孕,不是恰巧怀了个“迈门子”,就是婚前叫别人下了种。
  菊在婚后就没来过月经。
  顺子本来是宁信前者而不信后者的,但顺子偏偏这时发现村支书和菊来往十分密切,不仅发展菊入了党,还很快提拔菊当了村团支部书记。
  顺子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根红苗正的菊为什么要主动嫁给他这个顶风臭八里的黑崽子,原来是为了遮丑。顺子觉得这么想,这件事情就合情合理、顺理成章了。
  什么喜欢、什么爱,完全都是骗人的谎言!
  顺子渴望得到婚姻,可得到了婚姻的顺子却感到一种无比的耻辱。顺子的心一下子被抛进了万丈深渊。
  离婚!宁可打光棍,也不要这种充满耻辱的婚姻!虽然出身不好,但也要活得有骨气!
  顺子恨恨地想了许多,但冷静下来之后,顺子还是没有向菊提出来,顺子的心里到底不舍得亲手毁了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庭。
  等等吧,等孩子生下来后,看到底像谁,再作最后的决定。
  几个月后,菊终于生了儿子秋,孩子的眉眼一点都不像顺子,母亲说刚生下来的小孩都很丑,脸还没有展开,很难说清像谁。要看清眉眼,至少得等几个月。
  顺子又在等待中煎熬了几个月,儿子秋会笑了,一张小脸红嘟嘟胖乎乎的,可是既不像柳眉凤目的顺子,也不像浓眉大眼的菊,顺子把孩子弄近了看,又弄远了看,倒是怎么看都有点像村支书的模样。
  离婚吧!不能再等了,顺子这回真死了心。然而父亲警告他说,这婚不能离。咱一个地主成分,真要是离了,不说以后还能不能娶上媳妇,倒是先把菊惹恼了,惹恼了菊就是惹恼了村支书,那咱在庄里还能活人不?忍吧,万事忍为高。
  可忍字头上一把刀呀,顺子的心里好苦。
  顺子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里顺子觉得他的胸膛里总像有一只怪兽似的不断咬啮着自己的心,又觉得自己像带着一身的伤,泡在一个盛满了盐水的大腌缸里,扭曲着、挣扎着,但总也挣不出去。
  顺子经常一个人来到远离村庄的田野上,发疯一样地狂奔,发疯一样地嘶喊,发疯一样地狠捶自己的胸口,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死了一般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风来风吹,雨来雨浇,浑然不觉。
  顺子终于熬不住,病倒了。
  病倒的顺子住进了医院,顺子的病需要开刀,需要输血,但医院的血库里没有和顺子血型相符的血浆。
  顺子的手术最后还是顺利地做了,顺子醒过来之后,医生告诉顺子,说顺子你的血型真是少见,要不是你亲生儿子秋给你输血,你恐怕都下不了手术台。
  你说秋是我的亲生儿子?顺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以为从医生嘴里吐出来的是“天方夜谭”。
  百分之百亲生的,这哪能有假呢?医生不解顺子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
  惊异了半晌的顺子把儿子秋拉到跟前,细细端详,可不,儿子秋的嘴跟自己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以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呆了须臾,顺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笑意,可样子却很苦。
  顺子终于没能活着走出医院。医生说顺子早已心力交瘁,无药能医了。
  死前,顺子紧紧地拉住了菊的手久久不放,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责任编辑 白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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