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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利的愿望


□ 罗伟章

  一
  
  每年临近春节,吉利都会想这样一件事:等我将来有了钱,就定下日子,请全世界的人来千河村吃顿饭。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人?吉利不知道。他想那人一定不会少,单是普光镇,遇上赶场天,三条大街挤得水都流不过去——全世界的人当然比普光镇多。但吉利相信,人再多,千河村也能装下,村里的院坝摆不下席桌,就摆到田野上去。这么说来,最好是冬天,冬天的田野,除旱地里种着土豆、小麦和油菜,水田都是荒芜着的。所谓水田,是开春后播种稻谷用,其实并没蓄水。仅谢光文屋后那块猪腰子田,就可以摆下五十张八仙桌,邱慧当门的三角田,至少也能放四十张。这么开阔的地势,吉利就不信装不下全世界的人。
  吉利每年想,今年自然照旧想。腊月二十九,也就是被人称为小除夕的这天,他很早就从床上支起身,认真筹划这件事情。外面风雪交加。吉利的住房,是他父母亲留下的板屋,大半个世纪过去,削薄的木板早就走样,到处穿眼漏壁。风夹着雪花,从壁缝挤进来,扫过吉利的脸,卧室地板上,还铺了浅浅的积雪。但吉利并没觉得冷。热辣辣的血流遍全身,使他脑子里的幻象非常生动。
  客人到来的前一天,就要把应该准备的准备齐全。蔬菜是不必准备的,油煎辣水烧开,再发动村里的碎娃妹崽,去菜地里撇也不迟。冬天的千河村,地里只有青菜萝卜,少量人家种了菠菜。不过这就够了,请人家来吃饭,总不能净吃蔬菜,关键是肉。在这带地界,只说一个肉字,就是指猪肉。半年前,吉利在全贵家看过一回电视,电视上说,世界上有一些人,是不吃猪肉的,当时吉利很为那些人惋惜,猪肉啊,多好的东西!但既然人家不吃,只好用牛啊羊的代替。可现在村里已没有几头牛,耕种时节,那几头黄牯子,出了东家的田,又进西家的地,枷把毛磨掉,把皮磨穿,牛虻叮在创口,欢欢实实地吮血。牛不能杀,羊也很少,那就杀鸡杀鸭吧,鸡鸭有的是。
  当然,不吃猪肉的毕竟是少数。主要肉食,还得从猪身上打主意,杀一百头够吗?一百头不够,就杀两百头!吉利想,反正我有钱,不愁买不到这么多猪。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的五根指头,蜷曲着,像捏着一沓什么东西,右手的食指在舌头上舔了舔,就去点左手里的那沓东西。本就没有,因而永远也点不完。他显出激昂的样子,每点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响,是在数数。点到一个整数的时候,便用虚拟的动作,将其捆扎起来,放在被面上。被面不知用了多少年,布料早朽了,风一吹也会无声无息地流开。可此刻在吉利的眼里,被子上覆盖着他点出的百元大钞,一捆挤着一捆,大片的暗红色,光芒四射。
  有这么多钱,未必还不够买两百头猪?还不够请全世界的人吃顿饭?
  他笑了。
  猪买来后,要赶快宰杀。杀两百头猪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村里像模像样的杀猪匠,只有全贵。全贵的杀猪手艺是有渊源的,他爷爷、爸爸,都是杀猪的好手,可惜也都不得善终。他爷爷杀猪是在人民公社的年代,现在的普光镇,那时候叫普光公社,为每个大队的每个生产队,都钦定了一个杀猪匠。全贵的爷爷负责千河村,村里的猪只能由他宰杀,别人敢在猪身上动刀子,就要被民兵用细麻绳捆了,交到公社的局子里去。全贵的爷爷很珍惜这份特权,一双蚕豆似的眼睛,亮如星子,目光钻人,哪家喂了几头猪,他一清二楚,要是突然不见了一头。他自会告发,六亲不认。所以,即便有人为逃重税偷偷杀猪,也是请全贵的爷爷下手。通常是在深更半夜时分,他穿着油腻长衫,影子一样飘到主人的圈门边,把猪头往怀里一搂,一刀捅进去,直刺心脏。他的动作疾如闪电。事后,请他吃顿刨汤肉,再送他五斤宝肋肉。他活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突然得了一种怪病:肚子上生脓疮。疮大如钵,脓水终日外泄,擦都擦不及,风干过后,揭下来,便是半张肚皮。这样揭了七个半张后,死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全贵的爸爸,在父亲死后接过那片两指宽的长刀,把屠场摆到了乡场上,每杀死一头猪,他都把盈尺长的针管插进猪心,往里注水。后来他发现,死猪远不如活猪能吃水,因此动刀之前,他把猪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枷里,用铁钩钩住其上腭,使其头部上扬,再将一根尖端锐利的水管,捅进猪的心脏,把猪灌得全身硬邦邦的,连尾巴也挺直起来,再慢慢杀剥。他这样做了将近十年生意,自己的肚子也硬邦邦的了。那是肝腹水。但村里人不知道那叫肝腹水,只以为是对猪作孽领受的报应。上两辈得了猪的好处,也吃了猪的大亏,全贵学乖了,虽依然杀猪,但杀得正派,千河村的猪们,终于可以在全贵的刀下像猪那样死去。
  匠人请好了,还得为他找下手。
  这时候吉利才感觉到,要请一趟客,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心!邱慧愿意以女主人的身份帮我一把吗?她肯定不愿意,那女人,只知道朝谢光文翘屁股。
  要是肖桂芳在就好了……
  本来,阳树是个好下手,无须吩咐,他就知道把事情做在前面,可那人私心太重,关键时刻是靠不住的。前年金娃结婚,让他给全贵打下手,正在节骨眼上,他竟然离开现场,回家去给生病的婆娘递药。结果,睡在杀猪凳上将死的畜生,四蹄乱蹬,蹬翻了血盆,好端端的一盆血旺,就被他毁了。一盆血浪费得起,两百盆谁浪费得起?两百盆血倾在一起,就相当于山下的清溪河了。说起来,还是请谢光文最合适。谢光文闲哪!谢光文跟吉利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按理,家里人口越多,活越轻松,但乡下的活,一半出自田土,一半出自婆娘的嘴,男人刚从坡地里回来,汗巴水流地坐在门槛上抽烟,还没抽完,婆娘又给你支吩了。支吩的活,完全可以丢下不干的,甚至还没到干那活的季节,但婆娘就是见不得自家男人坐下来,男人坐下来她们就心慌,就觉得别人家赶到自己前头去了,就觉得生活没有保障。谢光文没有谁支吩他,他可以把中午当早上,也可以把傍晚当中午,时光在他那里没有特权,就像在吉利这里没有特权一样。可是,让谢光文来帮忙,总是让吉利不舒服,在吉利的意想中,应该让谢光文成为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有做了旁观者,他才能腾出心思来观赏这从未有过的盛大场面,并在吉利做出的伟业面前发抖,事后,也才不会用他那该死的、多得吃不完的粮和肉来羞辱吉利,邱慧自然就不会朝他翘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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