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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


  张雁[俄罗斯族]

  有人珍藏珠宝,有人珍藏情感,有人珍藏记忆。

  从小到大我珍藏了许多我自己视若珍宝却不值一毛钱的小物件,那是我满满的过去的岁月,我人生的五味瓶。多年来,每一次随意的翻动,都带来万千感慨,温暖、感动、心酸、泪水陪着我,伴着我。

  镜子

  我的第一件藏品珍藏了我今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伤感回忆。

  它是一面小镜子,很普通,玫瑰色的带着牡丹印花的塑料托底上衬着镜片,镜片上有因为做工粗糙形成的水印。得到它那年我7岁,7岁的女孩还不知道美,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样的奢侈品是很难得的。尤其它是属于我自己的,无需和姐姐们分享,是爸爸去呼和浩特开会特意带给我的。

  拿到它,我一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家人的面前。前院的梅子、一栋房的春草,还有住在小河边的雁翎,一溜烟儿四个小姑娘就集合起来,来到了我们的“家”——雁翎家的秆子垛下。

  因为家住北方,那时家家户户院子里都会有这样的秆子垛,是储备的冬季烧柴。雁翎家的秆子垛紧靠柳条院墙,木杆长短不齐,短的在下边,长的在上边,细的一边搭到柳条院墙上,形成了一个可以容纳六七个孩子的空间。一次藏猫猫的经历,我们发现了它的所在,如获至宝。在我们精心的修整下,它有了用野蒿子覆盖的顶棚,用纸壳做成的门,既遮风挡雨又掩人耳目。我们把它布置成家的模样,破瓷碗、旧瓦罐、小木板都成了宝物、成了我们的家什,我们每人扮演不同的家庭成员过家家,整个一个暑假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仿佛那里成了我们真正的家,而每晚要回去睡觉的家只是人家的。

  来到我们的根据地,我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心跳加快,像一个就要点燃了的小火球,小镜子在我汗津津的手里打滑。我强忍着卖着关子:“你们猜我有什么好东西?”三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瞪圆了眼睛叽叽喳喳地:“好东西?什么好东西?”看到她们的表情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我“亮”出了我的好东西,“小镜子,我爸上外地开会给我买的,漂亮吗?”春草手最快,她一把抢过我的小镜子,嘴里发出“呀”的声音。“让我看看!”小镜子又被总是拔尖的雁翎抢了过去,梅子和春草的脑袋一起随着雁翎的手挪动着,三个人的头顶到了一起。还没等她们看仔细,我又抢了回来,“拿来,别弄坏了!”我带着骄傲的埋怨:“弄坏了你们赔啊!”我的语气骄傲而不屑。雁翎先是一愣,随即带着明显的受打击了的表情反击道:“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么小,照人都不清楚。”我依然不示弱:“你家墙上挂的镜子照得清楚,你能把它揣兜里吗?”这句话严重挫伤了雁翎的自尊心,这个8岁就知道担当、就懂得自强的女孩受伤了,“你别在我家玩了,我妈说你是当官人家的孩子,娇生惯养,什么也不会,是个娇小姐。”那个时候,说谁娇小姐就等于说这人是个废物,什么也不会做,像寄生虫。这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梅子和春草此时已经傻了眼,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愣愣地看着我和雁翎。

  我也傻了,不敢相信我最好的朋友会那样的贬低我,并且要将我赶出“家”门。倔犟的我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攥着我的小镜子,用力推开我们并不结实的纸门,义无反顾地离开了那个“家”。

  妈妈和哥哥姐姐还沉浸在父亲远道而归的喜悦中,一件件地翻看着爸爸带回来的物品,我哐的一下推开家门把他们吓了一跳。随即,我肆无忌惮的号叫声把家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家里人看我哭成那个熊样,以为我刚出门就把小镜子弄丢了,因为我是出了名的“落蛋鸡”,随身物品走哪儿丢哪儿,什么沙包啊、皮筋啊、手绢啊不知丢了多少。爸爸看到我的狼狈相,心疼地一把抱起了我:“没事没事,下次爸爸去开会再给买一个。”然后吩咐哥哥去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因为我出去了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样子。我哭着摆手,示意哥哥不要去,镜子还在我手里,可过度的伤心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家人的哄劝下,我终于平静下来,爸爸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的宝贝女儿哭得如此伤心。我运用了倒叙、插叙、夸张等手法,将刚才的一幕讲给家人听。十分了解我底细的妈妈,用俄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说完扎上她极具俄罗斯风情的头巾和围裙开始点火做饭,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当时恨极了,“是我亲妈吗?”哥哥姐姐各自摆弄着父亲带回来的礼物根本无暇顾及一个7岁孩子的遭遇,只有爸爸认真地听着我含混不清的倾诉。等到他完全听明白了我的讲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爸爸呵呵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好了别哭了,小孩子之间生气很正常,明天你去找她,主动和她和好,一起玩小镜子、过家家。”父亲说得轻松,可我7岁的心里却感觉那样的不踏实……

  号啕大哭耗尽了我的体力,疲惫的我吃完晚饭就睡倒在爸爸怀里,一脸的泪痕,手里还攥着我的小镜子。第二天清晨,当我从梦中醒来,发现大炕上只剩了我一个人,“妈”、“爸”……家里无声无息。我穿好衣服,翻身下炕,心里惦记着昨天发生的事,盘算着这就去和雁翎和好,给她们玩我的小镜子,把它摆在我们的“家”里,想到这儿,我顾不上洗脸撒腿向雁翎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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