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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山坡有个王双虎


□ 孟昭民

三十多年了,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就揪得老紧老紧。
一九七0年二三月间,我已经熬满了大学的学龄,滞留在校园里等候分配。有一天,突然接到院革委会和驻院军宣队的联合通知,要我参加临汾县革委会落实“三个照办”下乡工作队。
那时候,我们这些待分配的大学生由几年前“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崇高地位一下子跌落到了“臭老九”、“资产阶级王国的自由公民”的悲惨境地,被人说成“旧(教育)制度的牺牲品,新制度的实验品,高等学府的残次品,社会上的处理品”。因此普遍感到压抑、落寞,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接到当工作队员的通知,还真是受宠若惊,同学们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羡慕、有祝福,也有嫉妒。学院领导把我们这些即将奔赴第一线的同学们召集起来,讲了一些鼓励的话,要求大家按最高指示办事,紧紧依靠贫下中农,牢牢掌握斗争的大方向,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夺取对敌斗争的全胜。
带着组织的重托,肩负着落实“三个照办”的光荣使命,我们二话没说打起背包就出发。步行一二十里,当天中午就赶到汾河西岸的刘村中学报到。经过三天的战前培训,弄清了这次下乡的主要任务是清理农村阶级队伍,把混在社员群众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彻底揪出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培训结束后,县清队指挥部把我分配到西头公社太山坡大队。临行之前,工作队政委、原县委副书记王学厚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这次去可是要独当一面的。清队是做人的工作,不是务农活,锄掉了一棵秧苗不要紧,错整了一个人可是了不得的事。农村的情况很复杂,一定要把握好政策,做过细的思想工作,千万不敢麻痹大意。”看得出来,这位刚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的老干部对错批错斗有着切肤之痛。他的一番话对我来讲简直是一剂清凉药。我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下车先放“三把火”,倒要先用三瓢凉水浇浇头,在火热的斗争中冷静沉着,深入调研,细致分析,尽量避免误伤好人,避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背着铺盖上路了。太山坡好难找啊,山高坡陡,道路崎岖,我一路走一路问,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走到魏家迪。正想在庄前槐树下歇歇脚喘口气儿,冷不防二条大黑狗忽地把我扑倒在地,撕烂了我的棉裤,小腿肚子被犬牙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幸亏一个年轻妇女把狗喝住了,我才得救。包扎好伤口,女社员告诉我离太山坡只有七八里路,一会儿就到。我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摸黑爬上了吕梁山巅的太山坡。
太山坡有四个自然庄,分散在三个山头上,山高风大,土质瘠薄,水源奇缺,只能种植玉米、高粱、土豆等作物,老百姓一年到头很难吃到一顿白面,平时碗里更见不到一朵油花儿。我一进村便住进支部书记老许家的窑洞里,同贫下中农实行“三同”。白天和社员们一起挖水窖、修梯田,晚上组织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念报纸,作战前动员。
“清队”开始了。头一件工作便是发动群众,调查摸底。在群众大会上,我原原本本地向社员们传达了毛主席关于清理阶级队伍的指示,让大家掌握斗争的武器。紧接着逐村逐户地了解情况,摸清太山坡的阶级成分的底子。其实,在这之前,“文革”已经搞了三四年,村里的阶级成分问题早已翻腾多遍,谁家什么成分,哪个人历史上有什么问题,村支部和每个社员心里都一清二楚,工作队只消听听汇报就可以了。 ,情况摸清之后,就办起了“清队学习班”。“学习班”这个名词可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学习班,它简直就跟看守所一模一样,实行全封闭管理。进了“学习班”的人,不准回家,不准亲人探视,不准乱说乱动,比监狱里的规矩还要苛刻。除了精神折磨之外,还有肉体的摧残,致残致命在当时的“学习班”里是时有发生的事。
“学习班”设在西头公社大院的北窑里,一共关了十六个人,太山坡三队社员王双虎就是其中之一。工作队领导指定我负责王双虎的专案,做他的思想工作,促使其彻底交待自己的问题。
这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汉子,矮墩墩的,长方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左眼瞎了,一双粗糙的大手骨节突出,老茧铜钱般厚,衣服上补丁挨补丁,一双破鞋露着脚趾,地地道道的山村农民。双虎告诉我,解放前他家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垅,靠给富人扛活糊口。民国三十七年被阎锡山部队抓了壮丁,在一次急行军途中,队伍前头的一个土兵踏了地雷,自己的左眼被炸瞎,养伤期间开小差回了家。因为家穷,加上残疾,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后来有安徽的一家人来此讨饭,那人把自己双目失明的女儿嫁给双虎,条件是将他二老养老送终。几年之后,两位老人相继离开人世,双虎也添了个胖小子,一家三口相依为命。双虎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觉得站在人前也像模像样了,也就没明没夜地干活,供孩子上学念书。他打算过几年券一孔窑洞,然后再攒些钱,给孩子娶个媳妇……他咬紧牙根一把血、一把汗地往好日子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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