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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干净而温暖的反讽



  从文学叙述的角度看,人类的经验可以被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被分享和叙述的经验,一种是很难被分享和叙述的经验。前一种指的是那些具有开放性和美感内容的经验,后一种指的是低层次的不具有开放性的经验。对于文学来讲,表现那些可分享的经验内容,既是相对容易的,也是符合文学的价值指归的,相反,表现那些很难分享的经验内容,很多时候,不仅是艰难的,而且有可能是无意义的、费力不讨好的。所以,我们在那些真正的大师的作品里,就很少看见对狭隘的低层次经验的庸俗而夸张的渲染。
  所谓狭隘的低层次的经验,是指包括性、饥饿、嗜血性和恋污癖等生物学意义上的经验。由于这样的经验内容天然具有的不可言说性,或者说非审美性,所以,就对文学叙事构成了极大的挑战。一个作家只有通过高明的修辞手段和叙事策略,只有将其升华到人性和诗性的高度,他才有可能赋予它们以丰富的人性内容和美学意味。那些赤裸裸地写性的作品之所以缺乏丰富的文学价值和普遍的影响力,就在于它的作者满足于渲染那些狭隘的本能体验和个体经验,而没有将它拓展为可以被分享的有意义的社会经验和美学经验。
  饥饿无疑是给20世纪的中国人带来巨大痛苦的可怕灾难。路遥的《在困难的日子里》、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张贤亮的《习惯死亡》、阿城的《棋王》以及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等当代作品,已经把饥饿对人的灵与肉的考验与折磨,叙写得惊心动魄,叫人想忘也忘不掉。也许是有着创巨痛深的饥饿记忆,在这个许多人几乎不知道“饥饿”为何物的新世纪,刘庆邦终于在劫难逃地与“饥饿”主题迎面相遇。
  从叙事内容上看,刘庆邦的短篇小说新作《到处都很干净》是一篇与“饥饿”和“性”都有关系的小说。
  那么,他是如何应对这很有难度的叙事挑战的?
  刘庆邦不愧是写短篇小说的行家里手。他的叙事另开新路,举重若轻。也就是说,他不是用一种近距离的直接的方式从正面来写饥饿,不是用沉重的、哀诉的方式来展开叙述。他所选择的是一种轻松的方式来进入故事———幽默,但不浮滑,反讽,又充满温情,表现出一种平静而优雅、镇定而宽忍的叙事姿态。
  最妙的是开头。轻轻落笔,既不惊风雨,也不泣鬼神,而是像细无声的春雨,随着微风,轻轻地,不知不觉地,就飘了过来。作者的叙事荡得很开,绕得很远,甚至给人一种无关宏旨、不着边际的感觉:“猪呀,羊呀,鸡呀,都没有了,狗、猫、兔子、扁嘴子等等,也没有了。没有了好,没有了就干净了。没有了家畜家禽,连野生野长的屎壳郎也不见了。以前,这里的屎壳郎很多,起码比村里的人口多。小孩子随便对着地上的洞眼滋一泡热尿,不一会儿,便有一只屎壳郎,顶着一头泥浆,从浑浊的尿水里爬出来。……这样好,街面上干净得连清洁工都用不着了。”作者用了三个由语气词“呀”构成的“两字”一逗的短句来开头,随后的句子,也大都短小而利落,这就造成了舒缓、从容的叙事效果。但是,就在这样的看似绵软无力的短句子里,他又一连用了五个“没有了”,这种高频率的重复,显然被巧妙地赋予了反讽的意味,从而给看似柔和、舒缓的叙事语气里,增加了一种尖锐的冲突感和紧张感,如同在无语无声的棉絮里,发出了金属的撞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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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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