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鲶鱼


□ 阿 成


描写抗日英雄的作品,已经很多了,描写平民的相对少一些。在这里,作家阿成作了一个小小的补充:这些人,这些故事,都跟鲶鱼有关。阿成从此再也不吃鲶鱼了,为什么呢?
我很喜欢哈尔滨白雪皑皑的冬天,尤其喜欢在冬天的时候,从东北烈士纪念馆门前那儿走一走。这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诸如已逝的爱情啊,昔日的个人恩怨哪,与自己有“瓜葛”的某革命烈士的亲属关系啊,等等,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莫名其妙的生活感受使我多年来身不由己地、经常地从这个门前经过。我觉得冬天的时候从烈士馆门前那儿走,最能体现哈尔滨这座城市的早期特色:浪漫的坡形街道,三角形街心花园里的柏树、丁香树和白桦树、黑桦树的枯枝,落着茸茸白雪的民居栅栏,以及雪地上的串串脚印等等。另外,这儿还是一条非常寂静的街道,而且多年来它几乎始终保持着那种迷人的、气定神闲般的宁静。人们走在这条街上,经过这里,灵魂就会不由得回到了从前。这种超凡的滋味,这种在如此寂静的街道上被漂浮起来的思绪,应当说,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享受。
有学者说,“东北烈士纪念馆”是一座“欧洲古典复兴主义建筑”。我曾在一本日文版的《哈尔滨旧影》的画册中发现,日本建筑师认为这座建筑,特别是“其正面造型,完全呈现了古罗马建筑之特征”。当然,正确与否,准确与否,说得规范与否,是并不重要的,因为我在这篇小说中不是要介绍该纪念馆的建筑风格,而是想谈谈它的遭遇、命运。我想,这不仅是小说的使命,也不枉我喜欢这条街道一场。
东北烈士纪念馆这座建筑,是由一个洋人建筑设计师设计的,我并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可以肯定他是个男人,或者是个犹太男人。当年流亡到哈尔滨的洋建筑师,特别是犹太建筑师特别多,资料统计,这些洋流亡者几乎占了全城总人口的一半还多。所以,在哈尔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各种风格、各种式样的洋建筑,其中也有日本建筑,只是日本建筑非常少,不像长春那座城市有那么多日本建筑。长春之所以多日本建筑,我想,这可能跟它一度沦为日伪时期古怪的“满洲国”的“国都”有关。
“东北烈士纪念馆”这座如此漂亮的洋建筑,始建于1928年,它本来是由哈尔滨的中国商人集资兴建的一家超大型图书馆,全名拟叫“东省特别区图书馆”。这座建筑的造型特别酷似我们熟悉的美国白宫、英国大英博物馆和罗马的万神殿。总之,这种样子的建筑在世界各地到处都可以看到,是一种经典建筑。我想,此刻它的形象已经在各位的眼前了。
“东省特别区图书馆”共分三层,外立面为乳白色。第一层,又分为地上和半地下室两个部分。这是这种建筑的一个特色。整幢大楼非常高(这个建筑高度,在现在可以建六层高的居民楼)。外观不仅典雅,端庄,而且洋味十足。想想看,在上个世纪初,奋斗在哈尔滨的中国商人就开始注意吸纳欧洲建筑艺术,这一点可真够开明、真够前卫的了。对于这一点,我是很佩服的。因为这是实际行动,是要掏大笔大笔钱的,而不是泛泛的空谈。这些商人的优秀文化品质让我非常吃惊。
这家即便是在今天看来也是超大型图书馆的建筑,于1931年竣工。但是,还没等启用呢(书都购置得差不多了),“九·一八”事变了。哈尔滨是在1932年2月5日被日军占领的,这座充满着盲目乐观主义和多元化浪漫情怀的城市很快就沦陷了,简直就像更换话剧舞台上的布景一样,俯仰之间,全城到处都是飘扬着的日本国国旗了———即市民们戏称的“膏药旗”。很快,在1933年9月中旬,这家超大型图书馆被日军改为“哈尔滨市警察厅”。从此,为筹建这个图书馆忙忙乎乎的中国商人、文化人、工人不见了,全都被赶走了,取而代之的、进进出出的,是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军人、宪兵,和那种类似唱古戏穿的戏服的日本文职人员。
铁的事态如此,站在街对过儿瞭望的那些集资建图书馆的商人们,个个都非常难过,美梦变成了噩梦。可是,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还是文人说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哈尔滨市警察厅”的后面,有一个匕首形的后院,后院里那一排窗户上镶着粗铁棍的红砖平房,是监狱。院子角那儿有一个高出平房一倍的岗楼,日本宪兵站在岗楼上,他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眺望到一泻千里的松花江。为此,作为一个大日本的宪兵,他感到非常牛X。
这座平房监狱,紧贴着李鸿章与沙俄签订条约建造的那条中东铁路。关押在这溜平房里的差不多全都是反满抗日的“政治犯”。他们有的抱腿坐在牢房里,或者蜷缩着身子躺着,或者踮着脚跟儿扒在铁窗栏杆那儿往外看。所有的囚犯都能明显地感觉到火车行驶来与行驶去的震颤,能清晰地听到火车鸣笛和蒸汽机车往外喷蒸汽的声音。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了,还能听到松花江上夜航船拉笛的罕罕之声。这让他们心里特别不好过。
历史很像一出戏,总有它演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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