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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里奔跑(短篇)


□ 杨凤喜

  我八岁那年,爷爷得了肺癌。医生说,如果手术的话也许还能活几年,不做手术,也就剩下五六个月了。所以,爷爷在县医院只住了两天就回来了。爷爷和村里人说,医生要给我开膛破肚,还想榨干我的骨髓油呢,我尿他!爷爷说话的时候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趾高气扬的神情,像打了一场胜仗。好多人都跑到家里来看他了。

  来看望爷爷的人带来了好多吃的,点心、罐头、挂面,主要是鸡蛋。爷爷住的那间屋子,都快被鸡蛋淹没了。我娘不得不找来几个方便面盒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去。晚上,又偷偷摸摸地搬了两箱子送到了润生家的小卖铺,回来的时候她好像累坏了。其实我爹不同意卖鸡蛋,就为了这点儿事,他还和我娘生气了呢。我本来和爷爷一起睡,爷爷从医院回来后爹娘都不让我过去了,我不得不忍受我爹喷吐出来的刺鼻烟雾。不光是抽烟,我爹还咳嗽,两个人还无休无止地说话。我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还是挡不住声音。我娘问我爹,你说医生的话准不准,就剩下五六个月了?我爹说,也许不准。我娘说,他爷爷这辈子也不容易。我爹说,也许还能熬到过年。然后我就睡着了。一觉醒来,两个人还在说,好像不知道黑夜是用来睡觉的。我娘说,那么多鸡蛋,吃不了会放坏的。我爹说,怎么了?我娘说,要不拿到润生家的小卖铺卖几斤吧,便宜点,润生爹娘不会说。我爹忽然就生气了。卖你娘的蛋,我爹说,你给老子给我爹每天煮十个鸡蛋,十个,听到没有?我爹坐了起来,狠巴巴地又开始抽烟。

  过了一个礼拜,来看爷爷的人就少下来了。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爷爷又不是县长,不可能让那么多人记挂着。但我二叔回来了。我二叔在很远的一座煤矿上班,好像是因为房子的事,他和我爹闹翻了,过年都没有回来。二婶更没有,那个黄头发的女人被我娘称做侉逼。二叔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他的脚被砸伤过,斜着身子往爷爷屋里走,那只提包看起来有一千斤。我爹和我娘都在窗口望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我爹还是到爷爷屋里去了。是傍晚,我已经放学了,我惦记着二叔提包里的东西,也跑到了爷爷屋里。我过去的时候二叔正在抹眼泪。二叔说,爹呀,你怎么就得了这种倒霉病。二叔说,爹呀,你的命可真苦。爷爷好像有点生气,板着脸望着我爹。我爹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来顺?我怕他将来怪我呢。爷爷叹了一口气。爷爷说,医生不是说我还能活五六个月吗,你急什么?他干的营生难道你不知道?然后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二叔拉开了提包,原来里边装的全是他们矿上食堂打的烧饼,好多都挤烂了。他拿了半块给我吃,真让我失望。

  吃饭的时候锁根老爷爷来了。这是个罗圈腿的老头子,连我爷爷还得叫他爷爷呢。这么说早该死掉了,但他还病病歪歪地活得好好的,每天都眯着眼睛蹲在村街上晒太阳。他喝酒和喝凉水一样不当回事,一个人就喝了大半瓶。然后他就把眼睛瞪起来了。来福,来顺,他说,你们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吧,我是来给你爹撑腰做主。我爹和二叔赶紧点头。他又说,我听说你爹的病还可以做手术,怎么就从医院跑回来了,回来等死呀?二叔就把头垂下了,爷爷去医院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身边。我爹想说什么,下嘴唇抖了抖,嘴角淌下来一挂口水。爷爷看起来就着急了。爷爷说,锁根爷爷,是我不想做手术,这么大年纪了,还做什么手术呢,让人笑话死了,多活两年又能怎么样?我爹说,是这样,如果爹想做手术,我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让他做。二叔也把头抬了起来。二叔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让爹做。二叔又给锁根老爷爷满了一盅酒,他的眼睛就瞪得不那么大了。不做也好,肚子上挨一Jf,受罪呢,他说,来福来顺,你们要好好伺候你爹,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给他喝什么,听见没有?我爹和二叔赶紧又点头。他又说,来顺,你的房子空着干什么,准备养狼是不是?让你爹搬进去,舒舒展展睡两天。二叔又点头,我爷爷赶紧说,我在我那间屋里住惯了,不想搬腾了。不搬也好,狗娃子,当着我的面,你有什么要求也说说吧,这两个狗日的东西要是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爷爷就笑了笑,又不像是笑。爷爷说,锁根爷爷,娃们都挺好,我没什么说的,非让我说我就说说吧。爷爷清了清嗓子,据说他年轻时候当过生产队长。爷爷说,让我说什么好呢,第一,来福来顺,等爹死了以后你们哥俩要好好处,我活着还有个遮挡,我死了以后你们再要闹,就剩下别人看你们的笑话了。我爹和二叔又点了点头,还相互瞅了瞅。第二,爷爷接着说,医生不是说我还能活五六个月吗,已经开春了,来福你该种地就去种地,别把庄稼耽搁了。来顺呢,你该上班就去班,你干的营生和别人不一样,不要光惦记着爹,安全要注意。第三,爷爷咳嗽起来,跑到院里吐了一口痰,回来接着说,爹这几年刨药材攒了几个钱,估计办丧事够用了,到时候你们别讲什么排场,要是还能剩下几个,留给石头上学用。来顺你不要有意见,你们两家呢,就像爹前些年拾粪时候挑着的那两个筐,哪个筐里轻了,爹就把粪蛋子往哪个筐里扔,锁根爷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没等锁根老爷爷说话,二叔哇的一声又哭了。然后呢,我爹也哭了。我爹的嗓子比二叔粗哑,哭起来像院子里那头骡子在叫。要命的是我娘。我娘大约就在屋门外站着,一下子就冲了进来,瞬间的感觉,还以为她是从房梁上掉下来的呢。她的哭声一下子就把我爹和二叔的哭声盖住了。爷爷的眼圈也湿了,我也想哭。我想,爷爷既然这么说,看来真的要死掉了。他死了,我将再没有爷爷。我正要哭出来,锁根老爷爷突然间怒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他说,让人听见还以为你爹现在已经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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