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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


□ 安 然

  安然中国作协会员。某报副刊编辑,先后从业于气象、金融部门。二○○○年开始写作,视写作为红尘中的天堂。曾获江西省第五届谷雨文学奖,第三届老舍散文奖。
  
  小路
  
  这个安徽女子二十七八,姓路。
  小路——小路——这真是一个响亮的姓,喊起来亮堂堂的。在高山密林喊起来,犹如见到高山好水流,平地好花开的明媚。
  小路在前面带路,她蹬着解放鞋,腰挂小竹篓,头顶破草帽,行走如风。两千多海拔的原始森林,流泉飞瀑,奇石洞天,阔叶林,针叶林,花草,灌木,藤蔓,乔木,野果,鸟鸣,溪涛,他们如痴如醉。
  “小路——走慢些,这里玩一玩嘛。”
  “小路——停一停,给你照几张相。”
  小路很是着急,平时一个多小时能爬完的山,这下三个小时也到不了啦。虽说这时节已经采不到什么茶了,但既然进山了,还是要有所收获才是。山里人的时间,误不起的。不过,她还是带着笑容,按要求站到了溪谷间的独木桥上。她身前,是一树粉红的杜鹃;她身下,是一湾清浅的溪水;她身后,是高低成陌的茶园;她四周,阳光潋滟,鸟儿歌唱,微风轻流。
  她脸上,是僵硬腼腆的笑。本来可以笑开些的,但她不能,全心全意装的是活计。
  镜头里的小路,颠覆了他们对徽省女子的传统印象,她若出演黄梅戏,演小生都嫌阳刚了些。小路一头长发,卷了,染了,却因疏于打理而枯哑无光,如同她的肤。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是亮的,却说不上美。身材高挑,举手投足幅度很大,柔韧却也没有。在乡村,一些女子过早地介入了高强度的体力活,及至成人,女人味早已让位于生存——她们注定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活过一生,小路也是。
  小路是外乡女子,家居水乡,嫁到千年瓷都一个叫汪湖的小山村,居然就学会了采茶。这里的茶质很好,茶价就高,又是旅游景区,每年清明到谷雨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时间,家家户户要靠它赚上个一两万块钱呢。每年这个时候,小路和她在外打工的老公小汪,就要带着孩子回来,租村里人家的老屋住上个把月,再雇上三五个短工,没日没夜,白天采茶,晚上炒茶,一年的大部分生计就有着落了。如此,一家人再出去闯生活,心里就踏实安稳了。
  “人生在世嘛,不就图着这个。”在汪湖的大山里,小路边走边说。同时,她还大大方方地说着自己的爱情故事。“他人老实,可靠。兄长和他争房产,他干脆就放弃,弄得我们现在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的。不过,我不怪他。打工时就看上他这点。这座山,应有尽有,只要吃苦,活人没有问题。茶叶,野生香菇、木耳、茶油、火笋、笋衣、干蕨、苦楮、香榧、板栗、锥栗,全是好东西,上山就捡钱呐。只要肯干,不出三五年,我一定要在汪湖盖起自己的新房子的,到时候,你们再来玩,就可以住我们家了。”
  小路非常自信,充满热情。小路相拙嘴甜。她心气高。
  小路在两天前就歇工了。已经是五月初,清明早过了,谷雨也过了,这不是采茶的黄金季节。在低山家种的茶园,采茶已经停止了。偶尔有几个在茶园忙活的,也只是采些粗茶,不值钱的。小路觉得赚这样的钱不合算,如果上到高山顶上采野茶,即便是现在,卖个三百块钱一斤也是没问题的。
  他们是在一幢青灰民居的墙跟下邂逅小路的。当时已近傍晚,太阳已收去,巷子里的光依然白亮,四周有蛙声一片。小路坐在一根废弃的木料上和人聊天。耐不住他们磨,她总算答应带着去采高山茶,让他们体验一把山民的乐趣。邻居靠在门框上,问她有没有收一百块向导钱,声调几近耳语,像打探什么秘密。小路声音响亮:“一百块钱?哪有交几个朋友来得合算。人活着也不能光看钱,眼光长远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是。”小路坦坦然,说得那人哑然,袖着手闪进了屋。
  早上,小路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茶篓,嘻嘻哈哈间就出发了。按她的估算,六点钟进山,他们脚力不行,九点钟也还是能到的。小路错了,她没算到原始森林的芳菲使人迷乱,一路好风景,他们十点钟才到仰仙台。仰仙台四周尽是无主野茶树,谁采归谁。这种茶质最好,清明采的上千块一斤,谷雨前的也能卖到六百块。
  果然不是采茶时季,眼神不好的,要在茶树枝桠间找出一个茶芽很是艰难。太阳火辣,躬身寻找茶芽的工作变得枯燥索然。不出半个钟,一行人“叶公好龙”式的热情就熄了火,陆续就有人找向阳的石头晒太阳了。看看篓子里的收获,一百个茶芽不到。需知,要近四万个茶芽才能做出一斤茶来。即便如此,小路也不把他们当客人,还是很专业地批评道:有一半不合格,一叶一芯,一定要记住,否则不能保证茶的质量,做人做事,一定要认真,不能欺心。多余的叶,一定要在山上处理掉,不能带回家炒茶时再返工,那是大不敬。
  小路神色端然,里外是对珍物的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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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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