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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2次列车


□ 王安忆

20多年前,《本次列车终点》的轰动使其成为王安忆的成名作,王安忆也从此一举蹿红。20多年后的今天,王安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敏锐和细致进入《51/52次列车》的起点并陪伴全程,她想寻找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多年来,我一直在疑惑,从上海发往新疆乌鲁木齐的52次普快上的那对夫妇,是什么人?
行旅途中结识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给你留下鲜明的特征,却不知其来龙去脉。由于不知道,那特征就变得尤其显著,突兀在模糊的印象之上,笼罩了全局。
我们这些,往来于京沪线上的下乡知识青年,称这列上海与乌鲁木齐之间的运行列车为“强盗车”。这是一趟远途车,要经过数昼夜的行程,途经无数中等车站,从东南贯穿西北,几乎跨越大陆。它从上海发车为双数———52次,从乌鲁木齐则是单数———51次。上海的候车大厅里,由长连椅隔成的队列中,最壅塞的那一条,就是52次车,这壅塞是由行李和人一齐造成的。行李是格外的多和体积大,人是分成两部分,乘车的和送行的,后者为前者的几倍。他们至少要提前五至六个小时,也就是说在凌晨,就来到火车站,迅速将52次车牌号底下的过道膨胀起来。等候车室气窗上露出的天空放白,将室内的灯映黄,反而显得暗下来,这里的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人们都立着,行李在头顶上,队伍的某一段里,忽然一阵骚动,然后波及开来,队形扭曲了,眼看要崩溃,却又受了某一股力量的控制,息止了,重新稳定了队列,其实内部的结构已经调整,原先在你身边的人现在不知去了哪里,替补上来一个新人换着你。于是,就听见大声招呼人和招呼东西的叫喊。身旁空出来的长连椅上,有掮了行李的人沓沓过去,奇怪的是,这些单薄的长椅竟一座也没散架,只是危险地吱嘎叫。沓沓而去的人又都徒劳地沓沓而回,因队伍里没有一点缝隙可供他们插入。还有激愤的人群,人们因紧张和早起缺觉通红了双眼,真好像一道铜墙铁壁,将这些从长连椅上趟过来的人逼了回去。此时,检票口还关闭着,预定的检票时间已超过一分还是两分钟。这是考验人们耐心和耐力的时刻,这两者在争夺的预期准备上都快耗尽了。检票口却带着嘲弄似的,没有人来。千钧一发的形势实已超出极限,陡然松懈下来,人们的注意力开始焕散,队伍又一次变形,变得瘫软。却听“当”的一声,这一声在喧嚣的候车室,不过是地上落一根针的动静,可却有警醒的效果,一下子入耳了。那是检票口铁链子解下的一声,终于检票了。队伍又一下子绷紧,行李和人咬得极紧,简直固若金汤,却是静谧的,在整个嘈杂的候车室内,这就像一个沉默的谷,深不见底。
队伍通过检票口可说是脱弦之势,站台上脚步声雷响,无人不在狂奔,沉重的行李下是扭歪的人脸。转眼间,各车厢口都堵死了。人与人各不相让,行李就在人头上翻滚。从车窗外往里看,情形还比较从容,人鱼贯而入,登上座位,举起行李上架。然而即刻,车厢被人和行李灌满了,于是,车窗从下向上,粗暴地推上去,又有一部分行李,甚至人从车窗推进车厢。这样,车窗外的视线便被遮住了。站台上清寂下来,人和行李都进了这条铁龙———火车。铁壳子里面正经历着的,外面看不出来,可这刹那间的静止却令人不安。列车员立在车门下,表情淡泊,是职业性的,也是长期在动荡的火车里生活,养成的麻木。有一阵子,车厢里的流动似乎滞塞了,因为没有人下,亦没有人上,有那么零星几个短途的乘客,带着一种相对悠闲的神情,立在站台上吸烟,这又增添了不祥的安然气氛。再过一时,列车员开始向车厢内喊话:送客的下车来!他们,即便是一些年轻的女乘务员,此时脸上也呈现出一种与青春与性别不相干的粗暴,向车厢里挤去。与其说是膂力,还不如说是权力,她们就像尖锐的利器,有力地揳进拥堵的车厢,并且肆意拍打两边的人堆,也不看是打在什么部位,头或是脸,似乎不以为是打在人身上。而那些被打的人,有一些明显年龄长于她们许多,体魄更是高大许多的男人,却也露出瑟缩的样子。接着,就像鸡下蛋,一个跟一个从车门挤下了站台。铃声响起来。这一刻,车上车下咫尺天涯,双方喘息未定,互望着都已走样的亲人,不知该抓住这最后的时间说什么。有人大声叮咛着,不外乎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来信,诸如此类。有女人哭泣起来,号了两声又止住,因铃声陡然停了,似乎惊了一下,车身动了,短暂的告别就此结束。
火车驶过水泥站台,在交错蜿蜒的铁轨上行驶,顶上是天桥的铁架。驶过一段街区,路障两边等候着人群,有骑车和徒步的。清晨的阳光里,这些人显出安居乐业的闲定表情,与车上的人宛如生活在两个世界。现在,车厢里格外安宁,人们都按座位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行李在行李架上———这便是方才争夺的目标,这行李放得好比出自熟练的装卸工人的手,简直是像砌起来的,严丝合缝,顶到车厢顶,沿了架子的边缘笔直一条过去。这都是往来于上海和乌鲁木齐之间的老乘客,积累了旅行的经验,晓得占领空间的重要性,很快,事实就将证明他们的远见。此时,这车还没落草,有一些儿安居的意思,窗明几净,列车员来回送水,旅客们也在过道上踱步,一边搜寻,看有没有相熟的人也在这同一列车上。他们有时真会有收获,于是,就兴奋地前后穿梭,好比串门。这样悠闲的旅途生活,等到了第一个大站,就会有所影响。新上来的人和行李,占去一些过道,使散步的人和送水送饭的乘务员,略受了妨碍。但不要紧,人和行李还不算多,其中又有一些是短途的,陆续便会下车。那几个在车厢衔接处铺开报纸,画地为牢的样子,然后摸出茶杯、香烟、吃食,再将行李垒在一个角落,席地坐下,就是远途的打算了。车到无锡,常州,镇江,南京,滁县,所有的车厢衔接处就差不多都占满了,开始往车厢的过道蔓延。谢天谢地,亦有下车的,还有极少数持座位票的,或者是,有证明可以登记卧铺,比如干部,军人,军人家属,就像那一对往部队探望丈夫的年轻女人,各带着一个小孩。看上去,她们大约从事乡镇教师这一类行业。她们的形象都比较文雅,规劝小孩子语气很温和,其中一个,还相当白皙清秀,但她们却是能吃苦的样子,挤坐在人家的座位底下———车厢衔接处都已占满。她们坐在夹道里,不时要立起避让过路的人。吃饭的时候,从旅行袋里摸出饭盒和茶缸,将饭盒里的冷饭拨进茶缸,然后从人堆和行李堆上跋山涉水地去茶炉冲上开水,再跋山涉水地回来,坐下开饭。她们自己嘴里一口,孩子嘴里一口,下饭的菜是自家炒的萝卜干毛豆,装在玻璃瓶里,大人和孩子都带着安之若素的仪态。一直到天向晚,火车在明光站停过,向蚌埠进发,她们的卧铺方才有着落。几乎是她们拔脚的同时,这一块地方就被等候者补上了。现在,车厢里已停止送饭送水,走道堵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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