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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谣曲


□ 马步升


老寡妇又产羔了。它把羊羔产在了一个背风向阳的小山坳中。产完羔,它只是象征性地叫了几声,算是给主人通报了。它一边用嘴舔去羊羔身上的秽物,还忙里偷闲啃嚼近处的干草。它的神情安详淡漠,好似只是做完了一件份内的平常的工作。它已经产过十只小羊羔了,它生产的几只母羊羔也都先后做了母亲。在这个羊群中,它是一位英雄母亲,早已做了祖母高祖母的母亲,可它仍一年一只羊羔地坚持着。它创造了堪称辉煌的业绩,可主人却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名字。它似乎也不在意,名字嘛,只是个称呼,叫得响就行。人群中叫富贵发财的,穷得穿不起裤子,而叫狗蛋狗剩的,却在变着法子享福。这和羊群里的情形差不太多,比如那位叫花喜鹊的母羊,看起来很养眼睛,一张雪白的皮毛,一对眼睛上还长着两个黑圈,像当红明星不分场合地点戴着的价钱不菲的墨镜;身上还间杂着几许黑点,怎么看怎么性感,有味道。可它好几年了,一只羊羔也没能产出来。母羊嘛,不产羔干什么,只剩下杀掉吃肉了。再产不出羔来,走向这个结局,是迟早的事情。几只与花喜鹊类似的母羊,都被主人毫不留情地送进屠宰场了。中看不中用,羊与人都差不太多。老寡妇心想。
老寡妇木然地看着主人朝这里奔跑,木然地看着主人一脸的欣喜,木然地看着主人将小羊羔抱在怀里后向它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把健康的小羊羔交到主人手里,它向主人轻叫几声,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寻草吃了。一件事情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它不像别的初次产羔的母羊那样,小羊羔未落地时,跌爬扑滚,惨声叫号,产出羊羔后,大呼小叫,手足无措,仿佛恶狼来袭,或暴雨来临。老寡妇心想,不就当了一回母亲嘛,多大的事呀,身为母羊,不一回回地当母亲,还干什么呀!
这是一块叫干沟的牧场。这是干沟牧场的冬天。老寡妇生在干沟,长在干沟,在干沟吃草,在干沟恋爱,在干沟生产小羊羔,至今已十一个年头了。它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主人是一位少年,它看着他的唇上长出了茸毛,它听着他吆喝羊群的声音渐渐变得粗砺,它品味着他唱的山歌的内容由甜变酸,它也真切地体会到了他的脾气逐年见长。刚当上羊们的领导时,他是那样的羞涩温婉,看见公羊和母羊恋爱,总是立即红了脸,背过身去;羊们要是犯了错误,他甩着空鞭,在耐心地告诉大家正确的做法。当他唇上长出茸毛后,便不这样了。羊们在谈恋爱时,他常会不错眼地盯着看,看得羊们都羞红了脸,只好躲到一边去继续它们的未竟之业;他甚至会把一对互相没有感觉,没有感情,并且互相讨厌的公羊母羊,强行纠扯到一块,用皮鞭胁迫着它们做那难以启齿的事情,他还美其名曰:为了大我,牺牲小我。这大我是个什么东西?老寡妇咋也想不明白。这人啊,想给啥地方搽粉咋就能搽上去呢?我虽然是羊,可也知道粉是给脸上搽的,把粉搽在生殖器上哪门子讲究呢?老寡妇就这样一次次遭受着这样为了大我式的奇耻大辱。那头公羊是个老流氓,长得又老又丑,常年不洗澡,一身的臊味,它烦它,从心里烦它,从未正眼瞧过它。可这老流氓自我感觉出奇的好,谁的便宜都想占,曾多少次打它的主意,都被它严词拒绝。有一次,那挨千刀的居然还想给它来个霸王硬上弓,被它一头顶了个腿朝天。哼,给老娘来这一套,也不看看自个那份家当!可主人却在这个关口扬鞭赶来了,它还以为他要惩罚强奸未遂的老流氓呢,谁知他却一把抓住它的耳朵,召唤那老流氓。它心想,还用你召唤吗,那老不死的早都在谋这一口呢。老流氓欢叫着,唱着五音不全的歌,得意洋洋地做了它梦寐以求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就在这一回,主人随口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外号。
人说男女间第一次有了这种事情,便会顺理成章地有第二次,第无数次。其实,羊何尝不是呢。老流氓一朝得逞,就像领到了结婚证似的,大摇大摆,大模大样,想来就来了,说来就来了。它抗拒过,多少次顶翻过它,可是,谁又懂得它的心啊?主人又是厉声喝喊,又是甩鞭瞪眼睛的,连同伴也不理解它。那个生不出羊羔的花喜鹊嘴跟刀子似的,嘴一撇,阴阳怪气地说:你以为你谁呀,贞节牌坊早变成老古董了!那些好心的姐妹也劝它,认命吧,咱们母羊啊,天生就这命,你这种态度,明白事理的人说你是有个性,自尊自爱自强,碰上糊涂糨子,反说你是悍妇恶娘,不过妇道,作秀,等等,等等,啥话难听说啥,何苦来着,不就那回事嘛。它灰心了,也想开了:命啊!它是爱它的子女的,它清楚它的一个儿子是这老东西的种,每当看见这个儿子,它便心如刀绞百感交集。可做母亲的又能说什么呢,无论是谁的种,总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人里面不也有这种事吗,有的女人被日本鬼子糟蹋了,生下了孩子,难道会因为这是日本狗杂种,一巴掌拍死不成?命啊,母亲们的命啊,它一次次仰天浩叹。让老寡妇想不通的是,我从来都是好羊啊,我从不调皮捣蛋,从不挑肥拣瘦,一年一只羊羔生产着,也从不居功自傲,作为主人,你凭什么这样待我,你凭什么帮助老流氓欺负我,又凭什么给我起这样一个寒碜的外号?我固然老了,人固有一老,羊也难免一老,可我是怎么老的你该是比谁都清楚:给你产羔产的!你上学的学费,家里的电费,地里的化肥,还有你身上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用我孩子的生命和我们母子的皮毛换的?说我是老寡妇,别人不知道我年轻时是啥样子,你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年轻时,那可真叫牛立羊群啊,一进牧场,公羊无心吃草,母羊无地自容,走到牧场的哪个角落,掀起的都是代号叫“珍妮”的加勒比海热带风暴!拍拍胸口,想想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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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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