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大学学报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炭河


□ 韩振远

●韩振远

  一

  铁锁觉得才睡了一会儿就被摇醒了,迷迷糊糊的,还想在炕上再赖一会儿,马上又感到不对。平常,喊他起床的是妈,等到他洗完脸,走出家门时,爹要么下河还没回来,要么打着很响的呼噜还没睡醒。铁锁爹是个艄公,到河里跑船经常一个月两个月不回家。铁锁记得,昨晚睡觉时,爹明明还不在家,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声音急迫,像出了什么大事。他坐起来,揉揉眼,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爹朝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有点儿疼,他便彻底醒了,眯眼坐起来。爹说:快穿衣裳,跟臭蛋请假。

  铁锁嘟囔:请什么假?

  爹说:涨河了,捞炭。

  爹说这话时,兴奋得像一匹昂扬的叫驴。铁锁以前听爹说过捞炭,也跟着兴奋起来,一蹬腿穿上短裤,跳下炕要洗脸。爹说:洗屁脸,一会儿下了河有你洗的。快去,跟你师傅请假。

  妈在灶房急得团团转,唠叨:本来想昨天蒸馍呢,见你没回来,就没蒸,只剩下两个了,你和娃先带上。

  妈把两个馍用手巾包好,又剥了两根葱。说:他爹,先带上,面都发好了,我马上蒸,赶天明就出笼。

  爹说:蒸什么馍,捞炭要下死力气,烙油厚旋!往面里多打几个鸡蛋,再放些芝麻,烙好送到河滩。

  油厚旋是河沿子一带对烙饼的叫法。听爹这么说,铁锁马上想到香喷喷的油厚旋。他记得,都快一年没吃过油厚旋了。平时,干再重的活,爹也舍不得让妈烙油厚旋。今天爹让妈烙油厚旋也不是因为捞炭活重,那是为什么呢?铁锁想,大该因为河里的炭吧。

  月色水一样在巷里流淌,微微有点风,真凉快,也不知几点了。铁锁出了门。爹光着膀子,和铁锁一样只穿条齐膝短裤,拉辆平车,也出了门。爷俩没走几步,巷里到处响起狗吠声,叫得人心慌,接着渐次响起吱呀呀的开门声,一个个晃动的人影全都急匆匆往河边赶。师傅家在村口,去河边正好路过。铁锁紧跑几步,把爹落在后面,啪啪拍师傅家的破门,没等拍开,爹拉着平车过来了,喊:拍门环!铁锁就把手高高举起,使劲拍,清脆的门环撞击声在月色中响起来,飘落到巷两头。里面终于有了响动,传出师傅的声音,带着睡意,还带着几分嘶哑,全然没有了上课时的威严与洪亮。谁呀?铁锁怯怯地说:师傅,是我。门吱一声开了,师傅光光的肚皮从门缝里闪出来,带着一股酸臭汗味,朝铁锁脸上扑。

  师傅问:是铁锁,什么事,把门敲得山响?

  铁锁怯怯的,觉得为这事好像不应该请假,像上课时回答不了提问一样:师傅,我请假。

  师傅问:出了什么大事,等不到天明吗?才四点多。

  铁锁说:我爹让请假。

  师傅急了,问:这娃,到底什么事?

  铁锁说:涨河了,爹让我跟着下河。

  铁锁说完,师傅一愣神儿,眼睛发亮,问:涨什么河,炭河吗?

  铁锁说:爹让我下河捞炭。

  师傅说:铁锁,你要上学,不能去。

  爹还没走,站在黑暗处,接着铁锁的话,瓮声瓮气道:臭蛋,涨炭河了,水大得很,满河都漂着炭块子,碰得船帮子咚咚响,我跑了几十年船,还没见过这阵势,这是老河给咱带财哩,能不捞吗?

  师傅又一愣神儿,说:你刚锚船上岸吗?这回还是去潼关?

  爹说:这一趟可费劲了,刚出了禹门口,船就在干滩上搁了三天,过了蒲州,又搁了三天,干等着涨水,蚊子能把人咬死。

  铁锁这才明白爹是刚从河里上来,看见涨了炭河,还没喘口气,马上又下河捞炭,十几天没好好睡觉,也不知爹累不累。

  师傅好像又愣了神儿,说:你是要铁锁跟你去吗?

  爹说:半大小子,能帮上忙了。再说,今儿个怕村里大小人都去河里捞炭,一涨炭河,就和过节一样,满村人都疯了,谁还顾得上让娃上学,你这师傅也闲着了。

  师傅说:铁锁不能去。

  爹说:臭蛋,听我的,让铁锁去,你也去,几年才能涨一回炭河。我让铁锁给你请假,是敬重你,你想想,四鬼那货、玉龙那货,哪个能叫娃给你请假,早领着娃下河了。

  师傅说:可是,可是。

  爹说:可是什么,才当了几天师傅,就酸了,快拉上车子走吧。

  爹已经拉着平车朝河那边走了,铁锁望了师傅一眼,跑过去跟上,没走几步,就听见脚步声响,又有人急着朝河边赶。

  臭蛋是师傅小名,村里老年人都这么叫,铁锁从不把臭蛋叫臭蛋,什么时候都叫师傅,他知道这么叫也不对,正规的叫法应该是老师,可是,爹和长辈们都这么叫,铁锁觉得这么叫也没什么不好,就跟着这么叫了。

  村小学只有臭蛋这么一个老师,十三个学生,八个男生五个女生,分五个年级,都在一间教室上课。铁锁刚升到四年级时,先前那个老师走了,学校停了十几天课,后来,臭蛋就来了。臭蛋给他们上课第一天,先在黑板上大大地写了三个字:刘满强。说:这是我的名字,我叫刘满强,你们都熟悉,原先是种地的,你们陈老师调走,一时来不了新老师,支书说了,让我先凑合几天,要不把你们课误了。学生都嘻嘻笑,同桌女生兰花撅起小嘴儿轻声念:臭蛋,臭蛋!那时候,铁锁才知道臭蛋有个大名叫刘满强。听爹说,臭蛋是老高中生,肚里墨水不少。爹还说过,别看臭蛋比你大二十几岁,按辈分,他应该叫我五爷,要叫你小叔哩。后来,铁锁把这话对六一说了,六一乐得哈哈笑,美得像捡了个大元宝,说:臭蛋还应该叫我爷呢。可是,臭蛋从没有这么叫过他们,他们见了臭蛋还得喊师傅。有一回,铁锁把兰花的小辫儿拴在后面的课桌上,兰花向爹告了状,爹对师傅说:臭蛋,别管他辈分有多高,该打就打,你这小叔,从小就顽皮,不打不成材。

分享:
 
更多关于“炭河”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