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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为猎物:永历


□ 张宏杰

  天启三年十月十九日在北京桂王府里出生那一刻,掌事房太监为朱由榔开列的衣被清单如下:

  春绸小袄27件,白纺丝小衫4件,白纺丝小带4条,锦丝红兜肚4个,潞绸小被18床,高丽布褥10床,蓝扣布褥1床,蓝高丽布挡头长褥1床,白高丽布挖单33个,白漂布挖单3个,蓝素缎挡头2个,石青素缎挖单1块,红青纱挖单1块,蓝扣布挖单10个,白漂布小挖单26块……

  无论如何,为一个新生儿准备这么多衣服被褥都大大超出了实际需要。除了毫无必要的浪费,明代时的中国人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证明新生儿的地位高贵。怎么样来说明他血脉的不凡呢:三年前去世的神宗皇帝是他的亲祖父,当今皇帝天启和不久后继任的皇帝崇祯都是他的亲叔伯哥哥。天潢贵胄,支脉显赫。在朱明家族的血统树上,这是高踞树端的为数不多的最高贵的几颗果实之一。为了迎接这个小王子的出生,桂王府里已经忙乱了几个月了。这种用物质来把“幸福”数字化的做法,正是朱元璋的“祖制”。

  朱元璋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至为冷酷。他对百姓、对大臣、对故交、对妻妾,都冷血无情。唯有面对自己的子孙,他却满面慈祥,温柔体贴得无以复加。早在二百多年前,朱元璋就发誓要让自己的子孙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为此,他绞尽了脑汁。

  开国不久,他就把自己的所有儿子都封为亲王。他规定诸王的府第、服饰和军骑,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见了他们都要“伏而拜谒”。他给大明王朝的官员们制定了中国历史上最低的工资水平,却给自己儿孙们制定了历代最高的待遇标准。

  在北京王府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初5年之后,朱由榔随父亲桂王到湖南“就国”。18岁以前,朱由榔一直平静地生活在雄伟壮丽的衡阳王府。朱元璋的“祖制”,为桂王府的生活提供了极为坚实的物质保障:

  朱元璋规定,分封到各地的王爷有权挑选当地最好的土地。因此,大明天下最膏腴的田地都归各地王府所有。桂王一到湖南,朝廷就在衡阳划出三万顷上地,作为庄田。

  王府中的每位正式成员,都享受着丰厚的国家俸禄。为了让后代们充分享受幸福,朱元璋规定皇族不必从事任何职业。每一个皇族后代,所有消费需要都由政府承担。

  在保证了后代的物质生活之外,朱元璋还花了整整六年时间,七次删改,写了一部叫做《皇明祖训》的书,专门献给他亲爱的子孙们。在这本书里,朱元璋替子孙后代们考虑到了几乎所有问题。从“如何行政”、“如何执法”的大章大法到“如何安排日常起居”、“如何管理后宫”、“皇族间如何行礼”等生活细节。规定之详尽繁琐,这里仅举一个例子说明:他亲自规定亲王出行时,都要带些什么东西:交椅一把,脚踏一个,水罐一个,水盆一个,香炉一个,香盒一个,拂子二把……也就是说,明代宗室亲王,已经“幸福”到了出生时不用携带大脑的程度。

  三

  朱由榔的性格有点像女孩。

  桂王性格淡泊,凡事都是由性格强硬的王妃主持。

  朱由榔的一生都是被王妃安排好了的。一生下来,他就被安排着由十几个保姆和太监侍候。从小到大在群星捧月中被呵护着长大,从来没有和别的孩子一样舞过枪弄过棒,一根寒毛也没有被碰过。在温室雨露的滋养下,他养成了几分女孩气质,说话和声细雨。八岁那年,他被安排开蒙读了书。王妃屡次三番派人传谕老师,不可太严格了,恐累着或者吓着孩子,反正也用不着去考进士。所以,读了十几年书,四书五经一本也背不下来。不过比起别的王公子弟来,朱由榔已经是太“出类拔萃”了。是啊,明代王族子弟,肯读书识字的极少,他们的正务是纵酒听戏、横抢民女。而朱由榔在王妃的严厉管教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饲养金鱼是他最大的爱好。

  十岁那年,他按惯例被封为郡王,号永明王,这是帝国内仅次于亲王的第二等爵位。十八岁那年,他被安排与大家闺秀王氏成婚。虽然已经是成年人了,可是他的一切衣食起居仍然都由母亲安排。他被安排着每天起来到各处请安,被安排着按早晚每天换三套衣服,坐享每顿饭二十四道菜、每月二百两银子零花钱的“幸福”。

  上天还给了他十分英俊的外表。他长相俊美,文质彬彬,性格稳重柔和,举止玉树临风。在母亲的教导下,他接人待物,十分礼貌。大家都知道桂王有一个知书答礼,“玉质温粹”,“聪明特达”的好儿子。人们见了桂王,总要说上一句:王爷你好福气啊!

  然而,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不是叫做幸福,朱由榔不知道。正如你问他爱不爱自己的妃子,他没有答案一样。因为他没有过别的选择。他只知道,上天安排给他任务就是享用尽可能多的醇酒妇人,生尽可能多的孩子,正像大明二百年间的所有皇族一样。

  确实,如果历史之流不起波澜,他的一生都将像贾宝玉向往的富贵闲人那样平安度过。然而,很不幸,他的生命中注定要遇到这场天地大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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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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