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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汪伦的人


□ 张瑞田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弱冠时读李白《赠汪伦》这首七言绝句,就把汪伦当成了孟浩然、王昌龄一样的人。试想,李白这样的诗人能给谁赠上几行情真意切的文字呢,他流传的几近流俗的作品《送孟浩然之广陵》,还有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李白赠诗,是讲究“门当户对”的。这也怪不得李白,农业社会,诗书礼乐被士子垄断,文化的话语权,是不会旁落民间的。何况李白在朝野奔走,总觉得自己有经世致用的本事,稍不留神,就说出“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大话。
那么,把汪伦当成了大人物,似乎就可以理解了。
稍大一点,读了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据说,这本书是郭沫若为了迎合毛泽东写的,为此,郭沫若还受到嘲弄。其实,迎合作家生命的外部环境、包括人和事去写作,也无可厚非,关键是你写得如何。想想,一度被人们视若佳构美文的欧洲工业化初期的抒情诗,有多少是写给公爵、伯爵、子爵或侯爵夫人的,这并没有影响诗人的文学影响和地位。《李白与杜甫》让我看到唐朝更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狂傲的四川人对另一个狂傲的四川人的理解与判断。郭沫若把自己看成了歌德,李白能让高力士脱靴子,尽管他也写了“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这样的颂诗。毕竟他们有耀眼的才华,毕竟他们与众不同,写过这首诗的李白还是李白,把坐在飞机里的毛泽东比成太阳的郭沫若照样认识甲骨文,与政治搭界,拿李杜说事,也不乏真知灼见。
《李白与杜甫》让我知道汪伦的身份与孟浩然、王昌龄的身份有天壤之别。汪伦是农民,这样的生存定位,恐怕他不会有机会“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也不会有谁为他的远行写一首诗。农民远行,大多是为了垦荒,是生存的需要,无诗意可言。王昌龄不同,他是“中直”管的“干部”,左迁龙标(古人尚右,故称贬官为左迁),是因为对某某有性骚扰之举,遭到举报后,从长安“下派”到龙标,也就是今天的湖南省黔阳县。王昌龄的这般浪漫,这般境遇,农民都不会有。汪伦是农民,在家乡种田耕地,养儿育女,是他生活的全部,惟一给他呆板的人生增添一步亮色的应该是自己的歌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引起李白的注意,那醇美、清脆、悠婉的歌声,让诗人感动了,他的笔轻轻一触,就让汪伦鲜活起来,一千多年了,还不见衰老。
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季节应该是春天。云游四方的李白来到安徽泾县一个叫桃花潭的地方,那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李白的身影在良辰美景中更显飘逸,一举一动,也都惊世骇俗。汪伦看出了李白的不凡,不俗气质,单凭那身行头,也足以让人眼花潦乱。农民喜欢以貌取人,但这不是农民的专利,时间之水濯洗过的苍生,以貌取人者越发多了起来。汪伦向李白献殷勤,一个朴素农民的皱纹是藏不住单纯的,他拿出自酿的米酒,欢迎李白这个远道客人。宝剑赠给英雄,红粉送给佳人,对李白来讲,一杯浊酒抵得上千言万语,此时此刻,惟有饮者留其名。两个人互相报出了名字,李白也免不了向汪伦讲了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许吹嘘自己一旦在长安得志,断断不忘汪伦的滴酒之恩。
汪伦是不是村长,宴请李白用的是不是公款,已无从考证了。汪伦经常请李白喝酒,喝没喝花酒,也无从考证了。从李白的诗中不难看出,两个人很投缘,彼此视为知己,酒酣胸胆,李白免不了大声朗诵自己的诗篇。李白的诗歌好懂,一字一句,汪伦都听了进去。诗歌令人生情,在大诗人的面前,汪伦有了情绪,这种情绪前所未有。于是,他也站起来,高声唱歌,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用脚踏地。汪伦唱歌的样子,李白记在了心底,并与长安城的艺人做了比较,他甚至想,汪伦的水平决不比那些在宫中演出的艺人们差,只是藏在深山人不知。当时,还没有城乡差别、文化差别一说,也从未听说弱势群体一词。汪伦唱罢,两人干杯庆祝,李白喋喋不休地夸奖汪伦的歌声,对他用脚打拍子的方法赞美有加。李白一字一句的赞美,汪伦恨不得撵碎后注入血管,永远与自己连在一起。霸气、才气高度统一的李白,其溢美之辞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无形资产,也不知道汪伦重视没有,重视的程度又如何。李白是盛唐的名片,拿着他,路会好走一些的。至于最终走向哪里,又是谁也说不清楚的。李白本身的归途就没有多少掌声。
在桃花潭,李白乐不思蜀了。有汪伦的陪伴,吟诗喝酒,击鼓唱歌,李白眼中的生活美好了许多。两人常到河边走走,李白告诉他来时的水路,汪伦指了指旅行所要乘坐的小船,还猜测李白下一站的天气、环境以及米酒的酿造特点。李白看一眼桃花潭,在波纹的颤动中,他看见几条游动的小鱼,再看,就看到了自己。来时的疲备和憔悴,被桃花潭的风景瓦解了,一个意气风发的李白,一个趾高气扬的李白,一个天真烂漫的李白,在桃花潭的水中异常清晰起来。想想,他能不感谢桃花潭嘛。李白重情,这一点,他的诗就是最好的新闻发言人。《山中与幽人对酌》与《赠汪伦》就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我十分喜欢的作品。“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李白面前的人像汪伦,肯定又不是汪伦,放下锄头,唱歌为乐的汪伦恐怕还没有抱琴抒情的雅致,不过,李白的情感表达没有变化,同样的豪情,同样的沉醉,同样的惜别,同样的期待。“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青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峨眉山月歌》)又是一首情感跌宕、易读易懂的作品。孤独的李白游罢峨眉名山,沿着平羌江(青衣江),由乐山进入岷江,在犍为县的清溪驿乘船夜发,途经三峡,直到渝州(重庆)。临行前,李白突然想到住在附近的一位朋友,这个人是久经岁月考验的老友,如孟浩然、王昌龄?还是萍水相逢的新朋,如汪伦?是男是女?我们都无从而知,惟一沿着李白的情感路线,看到了诗人思君不见的焦灼与痛苦。李白永恒的情感,不变的情感,以及他的真挚与忠诚,是重农主义所坚持的与日月同辉的生命意识,可以被理解成封建伦理。但,那种悲壮的思念,触景生情的精神境界,如月光一样的纯洁归宿,在庸俗价值观和快餐文化泛滥成灾的当下,李白和李白的魂灵极需祭祀,即使用几代人的时间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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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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