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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鱼


□ 透透(壮族)

作者简介:何秀萍,壮族,笔名透透,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理事。作品发表于《广西文学》、《红豆》、《诗歌月刊》、《青春》、《西部散文家》、《安徽文学》、《飞天》、《广西日报》、《广西民族报》等报刊杂志,2006年获得第四届广西青年文学奖散文奖。

  ◎透透(壮族)

  山间有条小河,小小的河床,小小的流水,却安顿了我整个的故乡。那里的晚霞星辉,炊烟灯火,虫吟鸟鸣,那里的泪水和欢笑,那里的叹息和歌声,那里一切卑微的生命——无论他们顽强、善良或幸福,还是脆弱、愚昧或苦难,都永远映在这条小河清凌凌的水里,让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看见,它们随着生活与命运起伏或波动或宁静的姿态。而我永远的乡愁和记忆,早已注定饱含了这条小河水质的甘甜和鱼虾的荤腥。——题记

  父亲抱回了一大把铜钱草,进门就说今晚要打夜工闹鱼,让我跟他一起作准备。父亲的话散了.一屋子的鱼香味,我狠狠地吞了一口,把那只快要从喉咙里伸出来的小手使劲摁回了肚子里,飞快地跟在父亲身后转。要知道,家里的锅很久都没沾荤腥了。我想吃肉,家里每个人都很想吃肉,这种强烈的欲望积攒着巨大的饥饿感,但队里不准搞副业不准搞养殖,全家人的指望就只有山里的飞禽走兽和小溪里的鱼虾。所以,哪片茶林有斑鸠鹧鸪,哪个水塘有麻鮈鲶拐,父亲嘴里不说,心里却盘算着。寨上没几个人能上山打猎,不需要藏着掖着,但下河捞虾闹鱼却个个都会。因此,闹鱼的事情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你一个人出力出物去闹鱼,到时一大帮人赶来捞,自己白吃一场亏,谁也不愿意(当然,如果大家凑份集体闹鱼,那就另当别论)。明知不能张扬不能吃亏,只是一兴奋,我那双小赤脚就叭叭地踩得特别响,还把鱼篓碰得哗啦哗啦到处乱响,父亲不停地调过头来压着嗓门嘱咐我,死妹仔,轻点,轻点!对门那伙人醒着呢!我吐了一下舌头,学着蹑手蹑脚,做自家的事,弄得像做贼一样。

  其实,父亲是个老实人,勤恳,话又少,全村出名的好脾气,但为了膝下这几张饥饿的小嘴巴,他也偶尔有点小心机。因长期的劳累和操心,他的身形和面孔瘦如刀削一般,上面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柔韧和承受力,负重无处不在。每次跟在他的身后,我总会感觉到那股韧性和承受力裹着浓烈的汗味,悄然潜入我幼小的躯体,像一把草籽,在体内落地生根,并一年年茂盛起来。这使我过早地懂事,且多感。十岁,或者更早,我就成了这个瘦削身影后的一条乖巧的小尾巴,照顾妹妹和生病的母亲,学着山里水里的农活或渔猎。现在,这条小尾巴既兴奋,又小心翼翼。只是,人还跟父亲在半山腰的屋子里忙着,心却早就跑到山脚下的小河边去了。

  流过我们村子的溪水小小的。小小的河床,小小的流水,没有名字,我们只按它流经的地方叫高头湾、底下湾、某某门口塘。它水流平缓之处,宽不过三四米,深也就一两米,却游着成群的小鱼,成帮的小虾。而浅滩的地方,就薄薄的一层水,贴着石子,时而跳起水花,时而轻柔滑过,其间,还长着茂盛的菖蒲和成片的鸭舌草。秋天之后,它的水流会更小,小到稍一使劲,人畜就可以跳过河去。在这条小河里,除了洗冷水澡,和同伴打水仗,摸花石子玩,最让我来劲的莫过于捞虾闹鱼了,尤其是打夜工闹鱼,跟着父亲,肯定满载而归。

  闹鱼是山里人捕鱼的一种方法,用茶麸或铜钱草,也可以两者混合,投入小河里把水搅浑,鱼被熬晕之后捕捞。这种方法比较狠,也比单纯的放钓或拦网有效,通常几饼茶麸,一把铜钱草,药水就可以泡浑小河一两里长的水路,一路捕捞下来,收获颇丰,足够一家人美美地吃上好几顿。我发现,父亲和村里爱闹鱼的人一样,是早有预谋的,他早在头年冬天榨茶油的时候,就挑了十来饼最好的茶麸,放到火房的楼上炕着,到了第二年鱼虾肥壮的季节,就专门用来闹鱼。铜钱草,则是一种山里常见的野生滕状植物,喜欢爬生在油茶林里那些湿润阴凉的泥枕子上,滕茎绵长有力,四处蔓延,密集的节骨眼上,长满铜钱状的叶片,通体汁液充盈饱满,蓬蓬勃勃,当阳光从油茶树的空隙落下来时,叶面上那些细碎的亮斑,便晃动着银币一样的金属光泽,魔幻般艳丽。到了七八月份,它们便会爬满长长的整个茶枕子,成了青葱翠绿的一大片——也许是同生共性的缘故,这些生长在油茶林里的铜钱草,与油茶籽的麸粕一样,对小鱼具有极强的杀伤力,都是绝好的闹鱼药草。

  而今晚闹鱼的药草,就是原来炕在火楼上的那几饼茶麸,还有父亲抱回的那把铜钱草。

  现在,这些连滕带叶一齐被父亲拔回的铜钱草,被我们锤捣烂,与适量的水和黏土—起拌成了半固状待用。备好铜钱草之后,我们从楼上取下了那几饼茶麸。火烟熏过的茶麸,更黑,更干,原本的油香和光泽,被烟灰厚厚地裹藏,收敛的茶皂素,在那些经受了重力压榨而坚硬致密的麸粕里,不动声色地浓酽着,此时,它在我和父亲的刀下被一点点削开、剁碎,露出原来的泽色和质地,再在那盆开水中发泡,膨胀。滚热的水雾,带着茶皂素迷人的香气,一股股蒸腾并满屋游荡开来。 有了茶麸和铜钱草两样药草,闹鱼这件事就有了成功的把握,信心从父亲熟练的动作中传递过来,一种捕猎的快乐开始在我心里涌动、聚集。我知道,无论是那盆浸出黄褐色的水,还是那团黄绿相间的草泥,它们对小鱼而言是要命的,但死去的小鱼对我来说,却是最滋养的美餐,那香甜的味道可以一直钻到骨头里去,跟着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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