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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泉州


□ 马 力


蔡氏家宅

闽南建筑留给我的印象,是在它的屋脊上。两端燕尾似的要飞到天上去,很夸张,很恣肆,势沉的平宅添了远翔的健翅。记起旧书里用过的“飞甍”一词,所感到的,正是一种浪漫之气。
南安官桥,是泉州西南数里的一个老镇,在建筑上倾尽心力的蔡氏古民居也就在这里。虽靠了一个“古”字,东西却还是近世的。
中国历史上的建筑,是分成皇家与民间两种的。帝王的殿堂在雄丽之外又要点缀泉石,以求城市山林之致。乡民的宅院,实用便好,装饰虽也有些,一眼望去总还是清素的。人到皖南,不免夸赞那里的房舍好。白墙黑檐和风景一配,很入画。只是高厚的墙身把天上的光线挡在外面,厅堂幽暗潮湿,住起来,倒不见得舒服。照我看,徽派村屋的美,是叫明秀的山水衬出来的。闽南人造屋,用的是绣花的心。砖、石、木都赋了灵性,窗棂栏杆、门楣隔扇,也雕花镌叶,也刻人绘神,用色却比徽帮大胆。蔡氏宅屋,四面墙都是红的!鳞片般密布的黑筒瓦顶也压不住它。只有皇宫和梵刹才敢用这样的颜色。色彩在注视中一点点显示出风格的单纯,掩去细部的繁饰——那些带着南亚风格的神兽和中国仕女与梅花配在一处,又有鱼尾狮磁粘泥塑、各色拼花在红墙上弄姿,并且歇山屋顶的葱头形山花读书楼的蓝釉式栏杆、山墙门廊的水浪奇石、柱础地袱的梵界连珠,又有我在北方所未曾领略的好——刻意的东西藏而若无了。秦宫汉苑原本是浑朴的。我还记得从前在长安城里听来的“淡扫娥眉”这句形容。彼时的木石之筑早湮,我对于古建的印象,是从汴梁金碧的龙亭上来,虽是清代的复建,却也依照宋人法式吧。又从北京紫禁城巍峻的楼殿看出明朝皇宫的气象。中国官式建筑上的极简主义,自宋以降,让位于繁丽的时尚。秦汉之制一变,创新自此改变了传统。我的趣味却还在秦砖汉瓦间。表面的阔大雄丽只有对视觉的瞬间震撼,难抵对心灵的长久感动。省净是一种境界,我恋醉于它,如一首精致的元人小令,刚上口,便化入心。
庄重的红色在深蓝的大海边,看不出时间经过的痕迹,却格外有震撼的力量在。海天苍莽,能够胜出的,是闲定的气度。我是把这座老宅拟人了。始觉迎面的风,从晚清吹来。那正是海禁初开,容闳、林鍼、斌椿、张德彝、王韬一般人物迈脚走世界的年代!我无妨学着强于论理、弱于抒情的新散文家的腔调,在这里也矫情一句——这满墙的火红,点燃我的眼睛,又焚化灵魂。
此前的一日,我去洛阳桥,在它的近处,过蔡襄祠。蔡君谟曾任泉州郡守。不同代的人,姓都落到“蔡”这个字上,我也就把蔡资深和他连在一处去想了。或非全无根据。蔡室有联,曰:“汉中郎桐琴遗业,宋学士荔谱传芳。”世泽流徽,蔡宅之人是将东汉蔡邕、北宋蔡襄引为远祖了。“熹平石经”、《谢赐御书诗表》书迹于此虽未得见识,然资深老宅却实在存下几幅好书法,门额、廊柱、隔扇上都有布置。斜光入朱户,照着秀整的字迹。我读了一些,故主用心也大可揣摩。汉唐宋三朝的家训各有一些,不离忠恕亲睦、修齐治平的道理。笔墨仍是滋润的。在一间屋里,有碑仆地,是方正的楷书:“坡老失之浓,米老失之放,君谟留墨妙,北宋应推第一家。”这是一副对子的下联,上联应是:“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衿,道学溯渊源,西山相传唯十字。”却没有看见碑。字近朴拙温淳的颜体,同蔡君谟大约一路。这样一想,就更觉得过蔡襄祠而不入的可惜。祠中《万安桥记》碑,又少一人来赏。风流不能过眼,其憾何日可补呢?
中国的实业家,致富,必要在桑梓之地造屋,用钱财垒砌物质的基石。还乡,才有颜面。把财产的根深扎入土,在归宿中寻求永久的依托,实是表现着对于田野的依赖和情感的扭结。此种风气,经了徽商、晋商的导扬,遍及南北田亩。房舍超出了居住的意义,而有了炫耀财富的性质。雕凿的技艺皆用来装饰家族的荣誉。晋中多座城堡似的大院,高门厚垣,以封闭的姿态,阻断一切通往外界的鲜活的声息。府院深深,幽憩着一个个自足的灵魂。迟暮的主人,也无奔行莽野的精力,也无出洋蹈海的勇毅,只得收拢心情,衰老的目光扫视着青壁上细腻的刻绘,廊柱间繁复的装饰,池塘边红绿的花草,在珠翠的殿堂里,他专意欣赏用血汗浇灌的财帛之花。聊以慰情的,是身心可感的富贵气。记忆向昨天延伸,思想的音符在时间的谱线上弹跃。岁月的风拂过枯筋似的叶脉,挤榨最后一点可怜的水分,叶子的边缘火燎般地蜷曲,枯皱,幻感中,仿佛看到构成自己肉身的渐渐干瘪的细胞。生命的花枝萎黄了,不禁一声叹息。楼台亭榭,表现的不是智性的灵光,反像从高傲的眼光中散射出的富贵气。抽取了精神的木石之筑,成了生命终结处一个无奈的句号,虽然他期待涌浪一样的人生跌宕再次出现,把衰弱的浮躯带向命运的高潮。
闽南语中,是把房屋叫做“厝”的。厝这个字,北方人不常用。蔡氏老宅,一大片厝,很密集,中间辟设防火通道。一块块青色条石规则地铺开,区隔出厝之间的界限,无形中剪裁着宅院的格局,形成同空间的对应关系,又是对建筑理念和审美品质富有意味的陈述。通道很像胡同的样子,两侧的硬山卷棚屋顶相接,地面平整而结实,山墙的垂线与它和谐地相交。这种通道,当地人呼为“石埕”。表面又极平滑,细密的接缝中,好像也钻不出一蓬摇曳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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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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