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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比石头更加不朽


□ 施康强

  埃及、印度、波斯与中国并称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前三者的文明皆经中断,惟独中国文明一脉相承。然而中国文明的长寿似乎伴随着一个悖论:中国人一方面尊崇古代的精神与道德观念,另一方面对过去的物质遗产往往冷漠、忽略,乃至破坏。在中国到处能感受古代的存在。今天使用的汉字与两千年前的几乎没有差别;幼儿园里的儿童熟练地背诵唐诗;考古学家前不久在一座两千多年前的古墓中发现陪葬的食物,其中一盘饺子与今天小饭铺里出售的一模一样。同样使西方旅行者诧异的,是这块满载历史与回忆的土地上罕见宏伟的古代建筑。欧洲尽管有过战争与破坏,每个时代都留下一些足以成为自身标志的巨型建筑,如古希腊、罗马的废墟,中世纪的大教堂,文艺复兴时代的宫殿与巴洛克建筑。而在中国的历史名城中,古代诚然活在人们心中,却没有化作石头。“文化革命”毁坏了不少古迹,但是从整个中国历史来看,破坏古迹似乎是一种周期行为,太平天国破坏古迹的规模就超过“文革”。
  法国汉学家、考古学家、诗人谢阁兰(Victor Segalen,一八七八——一九一九)注意到这个现象并思索其原因。他在散文诗《万年颂》中比较中国与从古埃及到现代西方的非中国世界的建筑艺术,认为后者追求永恒,采用的材料和技术都力图抵抗时间的侵蚀,然而他们能做到的,不过是推迟不可避免的失败的来临罢了。中国人懂得,“任何静止的东西都逃不脱饥饿的时间的利齿”,中国建筑遂反其道而行之,向时间让步,采用容易损坏的材料,需要一再修复、重建。谢阁兰由此推论,中国人是把问题转移了。体现永恒的不应该是建筑物,而是建筑师的意图。建筑物不能长存于天地之间,它好比是向“贪婪的时间”奉献的贡品。建筑师只有付出这个代价,才能确保其精神意图的持久性。
  中国人嗜好古物,不过嗜古形成风气,是较晚的宋朝的事情。宋人热衷于考古研究,收藏青铜礼器和碑文拓片。究其原因,首先是国势积弱,版图日蹙,面对游牧民族的经常威胁,中国是世界中心的信念受到动摇,知识分子遂向辉煌的古代寻求精神庇护和道德上的舒适感,从而不坠对中国文明的前途的信心。其次,收藏家和鉴赏家对古物的兴趣主要在于书画,后来才扩展到青铜器和其他器物,而青铜器的价值主要取决于器上的铭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赵明诚于离乱中规定对家藏古物的取舍次序,便是说明这种态度的佳例:“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不妨说,中国人只对形诸文字的东西感兴趣。历代皇室的收藏几乎集中了全部最优秀的艺术品,由此产生两个后果。一,多数艺术家和鉴赏家无缘观摩这些藏品。二,改朝换代之际,皇宫每遭抢劫、焚烧,藏品遂星散或化为乌有。
  中国人好古也表现为丰厚的历史意识和悠久的史学传统。不过需要指出,中国虽然拥有完整的文字记载的历史,史册不以科学地记载历史为目的,而是瞄准了哲学与伦理层次。《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言是三不朽的盛举之一,这个看法正好印证了谢阁兰的直觉:建筑物不能体现不朽,人只有通过文字在后人的记忆中达到不朽。
  既然建筑物终将倾圮,惟有文字长存,那么,从未存在过,仅用文字描写的想像中的建筑,与而今荡然无存,后人仅能借助文字记载去想像的建筑,又有什么区别呢?明朝一位文士刘士龙写了一篇《乌有园记》,也自有理:“吾尝观于古今之际,而明乎有无之数矣。金谷繁华,平泉佳丽,以及洛阳诸名园,皆胜甲一时,迄于今,求颓垣断瓦之仿佛而不可得,归于乌有矣。所据以传者,纸上园耳。即令余有园如彼,千百世而后,亦归于乌有矣。夫沧桑变迁,则有终归无。而文字以久其传,则无可为有,何必纸上者非吾园也。”
  以上是比利时汉学家西蒙·莱斯(Simon Leys)的文章《中国人对古代的态度》的提要(见文集《脾气、荣誉、憎恶》,RobertLaffont,一九九一年)。文末有一附记,介绍F.W.Mote在早稻田大学学报第五十九卷第四期上发表的论文《中国城市史一千年:形式、时间与空间在苏州》。该文认为,苏州这一历史文化名城的古代意识并非来自古代建筑,而是别有寄托。西方传统把古代的存在等同于真正古物的存在,中国则不然,它没有堪与罗马的会场(Forum)相比的古迹,也没有如罗马万神祠、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教堂那样仍在使用的古代建筑。所以如此,并非中国人不掌握石头建筑技术,而是态度不同:他们不以建造垂之永久的建筑为念。以苏州北寺塔为例,它始建于三世纪,屡次毁后重建,现存建筑是本世纪的作品,在美国也算不上真正的古迹。中国古建筑的经历莫不如此。中国人不是用石头,而是用文字记载他们的过去。中国宏伟的公共建筑体现另一种构思,它们更多的是安排空间,而不是包容建筑物。当一座古代建筑倒塌或焚毁时,中国文明似乎不以为历史本身受到伤害,因为它尽可修复或重建该建筑。人类真正永恒的建筑是有关这些建筑的文字记载。以有名的《枫桥夜泊》诗为例,在这首诗引起的历史与心理联想中,桥作为实体并不重要,它作为理念出现在中国人的心灵里。谁想赢得不朽的名声,他与其去砌石头,不如诉诸文字,或者让一位诗人或散文家在其不朽的作品中提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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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1992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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