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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诗草(组诗)


□ 董宏猷

  从小麦走向面包
  
  从小麦走向面包
  是一段痛苦和漫长的旅程
  
  一粒麦子
  和一粒麦子
  相爱了
  那是五月
  当爱情成熟并且饱满
  南风中传来铁腥的气息
  一垄一垄的麦浪
  眨眼间便退潮了
  只留下残存的麦茬
  不知所措的风
  风中惊惶的鸟
  以及哭红了眼睛的蜻蜒
  
  然后,他们分离
  失散,上路了
  沿着古铜色的汗涔涔的肩膀
  沿着泥泞而颠簸的村路
  一粒麦子
  和一粒麦子
  分装在不同的麻袋里
  成熟并且饱满
  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从小麦走向面包
  是一段痛苦和漫长的旅程
  
  今天,当他们经历了
  水与火的炼狱成为面包
  再次成熟并且饱满
  他们不再恐惧
  也不再哭泣
  这短暂的团聚
  是多么多么珍贵啊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依偎着
  喃喃地呼唤着
  噢,你好,麦子
  噢,你好,麦粒
  
  柏林墙
  
  所有的往事
  都已成为历史
  成为传说
  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
  
  那些笨重而愚蠢的墙
  像战利品
  甚至像蛋糕一样
  切成一块一块的
  送给朋友去品尝
  
  二十年了
  当我顶风冒雨来到柏林
  我看见刷白的墙面
  正成为时尚的画廊
  而那些残存的墙体
  被灌木遮蔽着
  一个推土机手
  正面对旧墙
  痛痛快快的松弛
  
  二十年了
  但柏林墙的消失
  真的只有二十年吗
  它的起点在哪里
  它的终点——
  它的终点结束了吗
  
  如果不拆除
  心灵的墙基
  如果总想让整个世界
  只散发一朵玫瑰的芬芳
  那么,即使将地球换成月球
  还会出现形形色色的
  柏林墙
  
  一步之遥
  
  德累斯顿的莫里茨堡,是一个巴洛克风格的狩猎宫,被誉为欧洲最美丽的水上宫殿之一。里面的墙壁装点着无数鹿头,那是当年奥古斯特大公和贵族们狩猎的猎物。
  
  谁都知道玫瑰
  并不是因为爱情而芬芳的
  谁都知道夜莺
  并不是因为思念而歌唱的
  谁都知道森林并不是
  因为狩猎而茂盛的
  正如美丽而矫健的鹿
  以及它们珊瑚般的鹿角
  并不是为了装点你的行宫
  而蓬勃地生长的
  
  你可以用石头
  用铜或者石膏
  去雕塑天使和仙女
  也可以用无数的珍宝
  去填充你的密室
  但是,你不可以
  用密密麻麻的鹿头
  森林般的鹿角
  去点缀你的墙壁
  不可以用杀戮生命
  甚至悬首示众
  来展示你的权力、高贵和傲慢
  
  于是,我明白了
  一个热爱艺术的青年
  为什么会发动毁灭人类的战争
  那些装点着鹿头的宫殿
  与集中营
  与屠宰场
  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一场暴风雪
  
  因为一场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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