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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杂碎(三则)


□ 马步升


一条狗的告别演说

深夜,周二家的狗叫了一声,悲愤交加地叫了一声。任何一条正派的狗在叫的时候,或者因为某个危险要向主人传达信号,或针对某个攻击目标发表宣言,抑或仅仅是内心涌出了叫喊的渴望,一般至少都要叫两声以上:汪汪!或者:汪汪汪……周二家的狗是啰嗦出了名的,为一件小事,甚至什么事都没有,它只要叫起来,不把一个村庄的毛驴吵得牙龈出血,是不肯罢休的。好长时间了,一个村庄就是在它的叫声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的。
可今夜,它只叫了一声:“汪”!万籁俱寂的山乡之夜,平白无故地一声狗叫,像是天上落下一个硬东西砸在了朽木板上,或破铜锣上,干瘪地,暴戾地,唐突地,响了这么一声。然后,山乡之夜恢复于万籁俱寂。周二家的狗名叫碎嘴子,这本是别人给起的一个不怀好意的绰号,因为形象,贴切,人们便都这样叫,狗的主人心中很不乐意,可奈何不了众口滔滔,也只好顺乎民意了。碎嘴子在每个夜晚都是要叫的,叫起来滔滔不绝,谁也不知道它会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世界说,连它的主人都不甚清楚。周二家独居在周家山,偌大一座山头,只住着一家人。碎嘴子每晚在发表演说时,或许是怕吵了主人招致责打,或许是想拥有更多的听众,它攒眉低头,步履施施,从庄院里踱步出来,蹲在山颠最显眼处,朝另外几座住着居民和狗的山头盯视片刻,便开口了。它像一位狂热的领袖,或像一位敬业的老师,后腿蜷曲充做坐椅,前腿撑地,舒缓而又节奏地叫上了。叫到动情处,它会舞起两只前爪,往前冲几步,或向后退几步,用形体动作补充着语言表达的不足。
碎嘴子的演说开始时,全村人也准备熄灯休眠。起初,人们听着狗叫睡觉还不大适应,边捂着耳朵强行入睡,连与自家人一起数落周家的狗。天明,他们碰上周家的人还要不轻不重地抗议几句,可周家人与大家一样无奈,抗议无效,也就不抗议了。事实上,过了不长时间,人们发现听着狗叫声渐入梦乡,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情。碎嘴子在抑扬顿挫地叫,叫声经过静夜的过滤,按近人耳时,已变的絮絮叨叨,甚或还有些飒飒的意味。听着这样的声音,犹如听着轻音乐入睡一样,不知不觉地,已然堕入梦乡。碎嘴子不明原由,它以为全村的人,包括所有长耳朵的生灵,都在听它激情澎湃的演说。它叫得很起劲,很动情,也很忘情,它几乎要把演说当做安身立命的事业了。不避风雪雷电,不畏主人的呵责捶打,一夜又一夜。天明后,它依然蹲在山颠上,遥望着各山头忙碌的人影,它想看看人们的脸色,想揣摸人们的情绪反应,以此推断它的演说效果。起初,它看见人们一脸倦容,打着呵欠,把愤怒的神色隔山头向它扔过来,或者向它叫骂一顿,它感到惬意——那种受到关注的实现感;后来,它惊讶地发现,人们天刚亮就起床下地了,个个精神饱满,神情怡然,或者,自顾自忙碌,偶尔向它瞥一眼,也是那种无动于衷的淡漠。它不平了,它愤怒了,它绝望了,难道我竭才尽智的演说,没有一句拨动过你们的心弦?
通过长时间的观察,碎嘴子最担心的结局得到了证实,长时间以来,它在向一个没有任何听众的虚空发表着秋风过耳般的演说,套用一句人常说的话便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真实的往往是可怕的,可怕得令人绝望,而绝望又往往成为希望滋生和成长的契机。碎嘴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思考,终于痛下决心,要在某一夜向全村发表一场告别演说,作为对一项事业的最后总结。这一夜,它伫立山颠,透过夜幕,看见一家家的灯盏依依熄灭,天地静谧,夜色沉沉。它庄严肃穆地站起身来,四爪紧扣大地,身子极力抿缩,鼓足气力,全身往前一突,短促而有力地叫了一声:汪!然后,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某个目标一样,如释重负偃然入寐。它仿佛看见这声极具穿透力的叫喊,如同一把利刃,破墙穿屋,凌厉地刺入每个人每个牲灵的耳孔,全村都为之悚然一惊。
确实是这样,全村所有的生命早已习惯了碎嘴子每夜无休无止的演说,而今夜在一声暴叫之后却无下文,他们在倾听,他们已习惯了在倾听中进入梦乡,可是戛然而止的演说中断,使人们进入梦乡的路变成一条绝路。人们经历了一个无眠之夜。早上,太阳升起一人高了,村里只能听见五畜六禽惶恐不安的聒噪,却听不见人声,看不见人影。而碎嘴子从此深居简出,闭口不言,即使全村的狗叫沸反盈天,它也不吭一声。它想,该说我的都说完了,对世界,我已无话可说。

一头豪情满怀的猪

老姜头家穷,家底本来就薄,薄得差不多要透明了。今夏又遭遇泥石流,瘠薄的田地里一眨眼间涌进去了数不清的牛头大小的乱石,这茬庄稼当然是没指望了,下一茬庄稼眼见得时令过了,地里的乱石还清理不出去。一家老幼五口,这日子咋个过法呢?
现在的政府忙里偷闲,还是记着给老百姓送温暖这档子事的。这不,秋末时,乡政府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一批扶贫猪,层层划拨下来,老姜头家也荣获一头。那头猪大约二三个月年纪,头圆股隆,四肢短促,步履蹒跚,反应迟钝,一看就是一头食量大容易上膘的好猪。这头猪可是老姜头一家的救星,明春如果无钱买化肥,农田里的肥料就靠它了,如果这半年还找不到来钱的路,明夏全家的单衣就靠它了,明年一年四季都熬过了,那么,过年的费用就得靠它了。一头猪,负担着全家切近的现在和不算遥远的未来。这头猪一进门,老姜头喜不自胜,把抽剩的半锅旱烟在地上梆梆几敲,在灰飞烟灭中,随口说:天上的元宝掉到咱家了。他这一说,老伴,儿子儿媳和小孙子,也都随口把这头猪叫元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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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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