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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与阴影里的情节


□ 南 帆

《石榴树上结樱桃》显然是一个风趣的书名。翻开这部小说阅读几页,人们立即开始进入某种温和的戏谑风格。这不是写作《午后的诗学》的李洱,也不是写作《花腔》的李洱。《午后的诗学》之中的俏皮和幽默包含了“知识分子”对于博学的夸耀;《花腔》的大量口语将内在紧张性隐伏于矛盾重重的往事叙述之下。《石榴树上结樱桃》真正地放松下来。这部小说的故事讲得神闲气定,举重若轻,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放松的重要标志是,叙述之中人为的、矫揉造作的斧凿痕迹愈来愈少。
这无疑表明了李洱的才华,同时还表明了李洱对于乡村生活的稔熟。分析显示,这部小说的多数局部不是靠气势如虹的情节驱动,而是由众多细节一波一波地推演。人们可以用“乡土中国”、“现代性”、“民主实践”以及别的一些大词谈论这部小说的主题,然而,重要的是,李洱为这些大词补充了细腻的日常纹理。李洱在一篇报纸的专访之中提到,“叙述密度”是小说的必要品质,松松垮垮的小说无法卒读。显然,这种品质不仅取决于叙述语言的组织,同时取决于洞察叙述对象的深入程度。不难猜想,《石榴树上结樱桃》如此从容地将官庄村的日子针脚细密地铺开,李洱肯定拥有想象乡村生活的巨大库存。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李洱的官庄村已经与鲁迅的未庄或者沈从文的边城拉开了漫长的距离。《石榴树上结樱桃》展示的是现今的乡村政治,这些故事的脉络必须衔接于当代的政治文化。村民自治选举制度刚刚普及不久,主人公孔繁花谋求连任村长。这部小说的全部内容即是,孔繁花的竞选以及出其不意的败北。耐人寻味的是,现今的各种文化冲突并没有投射到这部小说之中,李洱给出的一个个细节趣味横生,同时又入情入理,一切都显得如此“熨帖”——的确,我想用的就是这个词。
显而易见,人们的语言空间业已是各种文化冲突的汇聚之所。通常,会议厅里的辞令无法通行于家庭餐桌,利用手机短信发送的“段子”和报纸第一版的社论不可通约。许多人不得不穿梭于众多隔绝的小型话语体系,一套又一套不同的语汇将自己装扮成毫无原则的语言变色龙。一个官员上午在麦克风前滔滔不绝地表白“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晚间在宴席上与陪酒女郎打情骂俏,或者向下属索要贿赂;一个教师在课堂上再三叮嘱学生襟怀坦白,无私奉献,转过身来教诲自己的儿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从“人之初,性本善”的传统训诫、MBA课程的案例分析到歌星演唱会上“粉丝”的尖叫或者街头嬉皮士们玩世不恭的腔调,从小公务员对于上司的恭维、商品广告的夸张许诺到含情脉脉的卡拉OK歌词或者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如此之多的话语体系竞相登场,发展自己的语言部落。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话语体系背后的元叙事已经消失。破碎的语言空间无法有机地缀接和缝合,各种价值观念之上不存在一个统驭的基本原则。一种精神分裂式的症状开始在语言生活普遍出现。李洱曾经专注地考察这种分裂如何发生在知识分子群落。我在谈论李洱的小说《午后的诗学》时说过:他发现知识分子“逐渐对于高悬于头颅上方的种种大字眼——例如真理、理性、历史、思想、信念,还有诗——失去了信任,他们已经无法从这些大字眼之中赢得生活的动力”, “他们嘴里的诗句或者名言已经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断了联系。从尼采到马拉美,他们仍然旁征博引,左右逢源,但是,按照李洱自己的解释,他们的灵魂已经进入缄默状态。这是一种骨子里面的贫乏。这时,柏拉图的格言或者海德格尔的观点仅仅是调侃情敌的论据,雄辩滔滔、巧舌如簧不过是说服某一个权威的评委给自己的妻子打上更高的分数——知识只是世俗生活之中某种得心应手的工具。换言之,这些知识分子不再是真理的求索者,不再是孜孜不倦的思想者;他们浮游在种种观点的碎片之间,成为东拉西扯地卖弄嘴皮或者文笔的人。”当然,仅仅将这种状况命名为“后现代”无济于事。现今的问题毋宁是――这种分裂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聚合为卢卡奇所谓的“总体”?
这个意义上,《石榴树上结樱桃》给我带来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尽管这部小说所容纳的话语成分十分繁杂,但是,分裂并没有成为明显的表征。《石榴树上结樱桃》内部仿佛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平台,各种话语成分都在这个平台上各司其职地安然运转。从“日落西山红霞飞”、GDP增长百分之十五、台湾海峡局势到“鸡巴问题”,从先进文化的涵义、“人心都是肉长的”、女权主义动态到孔夫子的“克己复礼”;从手机、信息、高速公路、“犯上作乱,欠揍”到把“welcome”听成了骂娘的“我靠”;从张冠李戴的刘德华语录、卧龙先生的《空城记》、官场经验交流到马克思的生日考证,这些语言碎片交叉在官庄村上空,有条不紊,各得其所。荤的,素的,黑道,白道,高头讲章、窃窃私语,一大批南腔北调产生了某种奇特的统一。一个有趣的问题是——这种统一如何形成的?
首先,完整的故事提供了统一的骨架。村长竞选,计划外怀孕,出逃与围捕,各色人等粉墨登场,合纵连横企图收揽权力核心。《石榴树上结樱桃》基本上保持了孔繁花的视点,纷杂的人事纠葛仿佛都在掌控之中。李洱对于故事的调度不露声色,以至于那个谦恭的孟小红突然成为通吃一切的大牌时,读者与孔繁花一样大惊失色。当然,这不是生硬的情节逆转。重新阅读可以察觉,蛛丝马迹如此之多,只不过一叶障目的孔繁花视而不见罢了。这一切无不表明,李洱成竹在胸。从丰盛的细节到出人意表的结局,故事的缰绳始终牢牢地拽在他的手中。如此强劲的故事逻辑全面地驯服了活跃于官庄村的各种话语成分,有效地遏制了它们的分裂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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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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