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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金瓶梅词话》对《西厢记》的袭用——以第八十二、八十三两回为例


□ 史小军

关于《西厢记》对《金瓶梅词话》的影响问题,学界多有论及,蒋星煜、周钧韬先生曾先后从语言角度做过揭示,颇为中肯。除此以外,笔者发现,在《金瓶梅词话》中,竟然有两回(即八十二回、八十三回)的基本故事情节及人物形象塑造多次袭用了《西厢记》的相关描写,可惜此点还不曾引起人们的普遍关注和整体性探讨。



《金瓶梅词话》第八十二回(《潘金莲月夜偷期陈经济画楼双美》)及第八十三回(《秋菊含恨泄幽情春梅寄柬偕佳会》)主要描写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与女婿陈经济约会偷情的故事。就故事情节的描写来看,作者显然是以《西厢记》中崔莺莺与张生约会的情节为蓝本,大量袭用其关目和曲辞。在人物塑造上,潘、陈为崔、张的翻版,而春梅即是红娘的化身。现就两回中描写的六次约会逐一予以说明。
第一次约会:四月里的某一天,潘金莲将一个装有松柏、头发等物的香袋儿用银丝汗巾裹着丢进了陈经济的房内,许经济在“荼蘼架下等候私会佳期”。香袋内所附的《寄生草》词对此有明确的说明:“奴将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蘼架。” 经济看到这些后心领神会,也在一柄金湘妃竹扇儿上和了一首《水仙子》词,趁机递与金莲以相赠答。“妇人一见其词,到于晚夕月上时,早把春梅、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关在那边炕屋睡”,自己收拾妥当,“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今晚来赴佳期”。
这种以词相约的方式即是对《西厢记》中“隔墙联吟”、诗简往还形式的直接继承,而金莲于晚夕独立木香棚下的举动也与《西厢记》“赖简”(第三本第三折)中崔莺莺立于湖山下等待张生的行为相彷佛。需要说明的是,约会的环境也极相似,按前文的交待,这里的“木香棚下”实际上就是“荼蘼架下”,“赖简”中也有“玉簪抓住荼蘼架”的描写。
更直接的因袭还在后边。在金莲等待之时,“经济猛然从荼蘼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唬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唬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大胆搂起来?’ 经济吃的半酣儿,笑道:‘早知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在《西厢记》“赖简”一折中,当张生错搂了红娘时,红娘斥责道:“禽兽!你看得好仔细著!若是夫人怎了?”此处完全因袭《西厢记》中的情节,并借经济之口和盘托出。
第二次约会:时间是“六月初三日”,金莲约经济晚夕相会,经济答应道:“谨依来命”,经济的回答也是借用了《西厢记》“请宴”(第二本第二折)中的词语。白马解围后,红娘请张生赴宴,张生连忙答应。红娘便有“‘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则见他欢天喜地,谨依来命”的唱词。作者如此用法是为了说明此时的经济与人们熟知的张生一样,对约会充满了热切的期待之情。
到了晚上,“约有更阑时分……妇人手拈纨扇,正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门虚掩。正是: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原来经济约定摇木槿花树为号,就知他来了。妇人见花枝摇影,知是他来,便在院内咳嗽接应。”这里的“角门”、“花影”及“待月西厢下”诗句(即《明月三五夜》诗)都是非常明显地对《西厢记》第三本《张君瑞害相思》中相关描写的搬用。即使接应的暗号方式也是化用而来:“赖婚”(第二本第三折)中红娘要求张生“但听咳嗽为令”;“赖简”中的暗号是张生与红娘接头时发出“赫赫赤赤”的响声,而此处仍以“咳嗽”声相接应。
第三次约会:“一日,七月天气”潘金莲早晨约经济在房中等候自己。晚夕过去后,发现经济因为吃酒而睡,且袖中还藏有一根孟玉楼的簪子,便在墙上题诗埋怨。经济酒醒后发现金莲已走,懊恼不已,急忙赶往金莲住处赔罪。因为角门已关,便“走来(木)槿花下摇花枝为号,不听见里面动静,不免踩着太湖石扒过粉墙去。”很显然,作者在此把“赖简”中“角门”与“粉墙”的关系又演绎了一遍,经济“扒过粉墙”的行为就是“张生跳墙”的再现。有趣的是,二者跳墙而过的结局竟然也大致相当,张生遭到莺莺的训斥,而经济受到了金莲的冷落。
第四次约会:时间为“七月十五日”,经济因为受到金莲的冷落而写了一首《寄生草》词递与金莲以表心意,金莲看后便约经济晚上来家以示补偿。 “经济歪在床上睡了一觉,盼望天色晚来,要往金莲那边去。不想比及到黄昏时分,天气一阵阴黑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这经济见那雨下得紧,说道:‘好个不作美的天!他甫能叫我对证话去,今日不想又下起雨来,好闷倦人也。’于是长等短等,那雨不住。”作者在此详细描写了约会前经济盼望天色快晚但天公偏不作美的焦急心情,与《西厢记》“闹简”(第二本第二折)中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闹简”中张生在赴约前觉得“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才晌午也,再等一等。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情因景生,景缘情异,无论是艳阳高照还是阴雨连绵,对于急于赴约的陈、张二位而言,都是一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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