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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已经越来越没有诗意


□ 杨汉立


内敛的烹调

抽油烟机。排气扇。油烟被弄到屋外,屋外的墙壁,油腻,黄黑,如浇上壁的大粪已经被风吹得欲干未干。厨房里,瓷砖洁白,橱柜干净,碗盏可鉴,不像是厨房,倒像是典雅的餐饮展馆。我想不到,我住进了有这么亮堂厨房的住房。我常常审视这个清洁而明亮得有些陌生的厨房,滴溜溜的眼睛只在锅底找到一点黑色的污物。这令我多少有些失望,因为我希望在最有人间烟火意味的地方,找到烟火常在的更多证据。以前我所熟悉的山寨木屋结满了漆黑烟灰,要到年底才打扫一次,让我总感到自己融在生活在之中,这也是一种心灵抚慰么?我疑心这过于洁净的厨房是冷漠的,并不太欢迎我这等进城的农民。它冷冷地看着我,我也怪怪地打量着它,由此形成了内心的对峙。虽然谁也不去惹谁,甚至还恰恰相反,日日交往,但是内心谁也不让步,就像同床异梦的夫妻,可以表面没有吵闹,却难以在心里相互接纳。这种内心的对峙,太难调和,谁也不想有调和的过程和结果。
走进厨房,烟也不见冒出,液化气灶具静静地燃着蓝色的火苗,这种冷色调是不是标明其内敛?可是,据说这种蓝色的火苗比红色的温度更高。是的,因为高温,液化气让烹调的速度大大加快。这种内敛的性格,让火热的感情被冷冷地裹住,失却了火本应张扬的个性。火进了城,为何这般温柔、冷静起来呢?我实在不明白,那么疯狂、暴烈的性子,魔幻的城市竟使之脱胎换骨了。我也反省我自己,是不是太顽固不化了,像一块不可粉碎的石头。既然自己不可被粉碎,那么就要粉碎一些别的什么,我又会粉碎谁呢?
昨天,我刚刚从我的山寨返城。山寨的厨火仍然我行我素,其野性尚未有过丝毫的收敛。柴在灶里哔剥如吵,油盐抑或菜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锅铲碰撞着锅子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质的声音。毫无疑问,屋顶上冒出的炊烟宛如悬天的长发,在微风中犹如水草一样轻轻摆动。香气挤满一屋,引得人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口水咽了还咽。
菜刀、锅铲、油罐、盐罐,母亲娴熟地操着这些工具,从不混乱。父亲在屋外空坪里噼噼叭叭地劈着柴,不时跑进屋往灶里添点柴。让我觉得这灶里头的哔剥声,是父亲用柴把自己的什么东西带了进去而发出的。
我想动手做点什么,因为我觉得我手痒痒的,我总想回到以前经历过的生活中去,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想我一动手就不是帮忙而是添乱。我发现当我离开了我的山寨,我对山寨的生活既熟悉又陌生,山寨也觉得我陌生起来。此时,母亲说,你去坐着,这里没有么子事要帮忙。我心里生起一股悲哀,连我的母亲也把我当客人了,我真是变得陌生了。
不过,我还是高兴起来,因为这种生活的氛围让我感到亲切。
倘若在冬天,就更热闹。一家人围在火箩上,火箩中间的柴火呼呼地燃起大火,母亲就着火煮饭、炒菜。菜在一边炒,一家人在一边吃,直吃得浑身冒汗,不光是汗,似乎有许多东西往外冒,身体里冬天强加的许多沉重的东西便从身体里头跑出来,所以一身轻松。几壶米酒,一盘腊肉,几样小菜,可以饱食,可以一醉。家乡有俗语云:“不想朝庭当附马,只求炉子呱哒呱。”山寨人把这样的生活当成神仙过的。其实,仙境也就是宁静、自由而已。山寨拥有着这些,已经足够。
回到县城,家里没有饭吃,而我且饿且疲,懒得在家里劳心费力地去做,就到小酒店去吃。如此少了麻烦,却连火也不看见,仿佛这饭食是服务员手上熟了的。吃着吃着,总有些异样的感觉在心头。于是,乏味。
吃完,我抹抹嘴巴,心想烟熏火燎的烹调已经离人类越来越远。

2004-07-19

人和猪交换食物

“来盘鱼腥草根,来盘蓝丝……”我们一帮人走进酒店刚落座,有人就极不可耐地向服务员报了菜名。
现在,这鱼腥草根成为很流行的菜。其实,以前鱼腥草从叶到根都只是喂猪的饲料。鱼腥草,顾名思义,有很浓的鱼腥味,而且比鱼腥更难闻,因为还夹杂着一种道不明的特别刺眼鼻的怪味,扯猪草扯多了这种草,手上的这种怪味是很难洗净的。“蓝丝”这名字,算一种方言,学名叫什么我没有考证过。它其实是我们这里的一种水草,溪河、水井里长得很多,碧油油的,没有东西喂猪时,我们常常去溪里捞,不要多久就可以捞几篓子。这东西一煮就烂,滑溜溜的,没有什么味道。过去,谁也不会吃这些东西。
过去,盼望的是能吃饱干饭。有了干饭,就盼望有肉吃。想着这些,我就想一个故事来。我们生产队进驻一个工作队,因为人数多,不便吃派饭,就在队部搭棚子建食堂,全队每家社员轮流去帮干部做饭,做饭的可以把潲水担回家喂猪。干部生活当然比社员生活好些,隔三差五地要吃点肉。一个女社员做饭时,便在切肉时把一些肉丢进潲水。干部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买了多少肉,桌上有多少菜,这是哑巴吃粑粑——心中有数。这女社员有智慧,干部也更有智慧。她担潲水回家时,一名干部尾随了去,当她正在潲水里捞肉时,被逮了个正着。敌对革命干部,破坏革命工作,这性质恶劣,终于被革命干部狠狠批斗。这全是因为肉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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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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