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故乡一盏不灭的灯


□ 张寄寒

  一

  认识郁老先生是我在故乡母校念三年级的时候。

  郁老先生在通往小学的南湖街上开了一爿小小的糖果店,店面是沿街的一个六七平米的地板间,店堂里摆着丁字形的两张玻璃柜台。郁老先生的小店简直就是小孩子们的天堂,笔记本,铅笔,橡皮……好看好用的文具可说样样俱全,柜台上还放着好多装小吃的大玻璃瓶。

  这些玻璃瓶形状各异,大约是郁老先生东拼西凑找来的,瓶子是透明的,又是彩色的,白糖杨梅干,成的甜的萝卜干,话梅,烤扁橄榄,彩色小糖、花生糖……都在那彩色玻璃后面暗暗地闪动着诱惑的光芒。

  还有两只白瓷盆,里边装的是一个个三角包,这些小小的包装都是郁老先生用小纸片包成的,每包三分钱,有些小孩在店里转悠来转悠去,一包买不起,可是口袋里却分明有那么一两个一分硬币痒痒地让人难受,郁老先生就把三分钱的纸包拆开来,用更小的纸片包成三个,孩子见了高兴得一人买一包。

  身高一米五都不到的郁老先生在我们的印象里就是这么个慈祥可爱的小老头,他常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中山装,一天到晚总见他不停地用抹布在店堂里擦他的玻璃瓶和柜台,动作和神态,完全是读书人的那种,跟其他店里的那些小老板可一点都不一样。

  其实,郁老先生原先就是个教书先生,只需要看看那些玻璃瓶上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糖果标签,就看得出他跟其他生意老头的区别了。

  郁老先生这一手如今在糖果瓶上的好字,当年还曾得到过著名诗人柳亚子先生的赏识,柳亚子先生因此还请他抄过一本南社诗人们出版的《迷楼集》。

  我至今还记得那小店门口郁老先生亲笔写的一副对联:“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我们那时常泡在小店消磨读书以外的那点时光,吃着价廉物美的成萝卜干,看郁老先生站在柜台上写毛笔字,有时候,郁老先生停下笔,跟我们讲讲故事。他说话很风趣,往往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于是,小店也就更像个孩子的乐园了。

  有时候,郁老先生的小店也会格外安静,那些常来买东西吃的小孩大约都到别处玩去了,而不合群的我仍要踱到店里,靠在玻璃柜台上,看郁老先生安安静静地写字。

  徽墨的清香浮动在店堂的空气里,郁老先生抬起头,他看到了我。他说,你过来。他指指柜台的挡板,示意我钻过去,然后,他让出了些写字的地方,要把笔递给我。

  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恐惧着退缩,而换了别的孩子,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接过郁老先生的笔在纸上涂鸦,可是,我却不敢。

  即使是后来郁老先生教我临帖的时候,我仍抱着这种诚惶诚恐的心情,怕自己一落笔,便糟蹋了一张雪白的好纸。有时候,我的笔杆有些歪了,郁老先生会抓着我的手,把笔扶正了,他手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的手掌很温暖,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我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郁老先生的小店关门打烊,他去上海大女儿那里定居了。

  后来,我去县城上学,每年只有在假期才有机会回家,但即便是回一次家乡,每次途经郁老先生的小店,也只能看到那扇油漆斑驳的深锁的木门,看到那堵熟悉的灰白的粉墙,而所有童年时代的记忆都被锁在了门里边的潮湿和黑暗里了。

  二

  成年以后才知道,这位老先生曾是当年南社的成员,他叫郁树敏,在上海《民国日报》当过编辑,教过书,还曾是傅聪的家庭教师。他当年在南社中还是著名诗人柳亚子和王大觉的亲密好友。

  文革开始,我下乡插队,并且被派到杏花村小学当教员。去小学校的第一天,我在和新同事们的闲聊中得知,有一位教音乐的女知青郁芳,就是当年在南湖街开小店的郁老先生的小女儿。

  我后来常约郁芳一起步行回镇,一路上,我总是兴高采烈地讲我童年时在那小店里度过的快乐时光。有一次郁芳对我说,今天我父亲刚好从上海回家,你或者可以去看看他。

  我跟着郁芳去她家,推开那道朝北的院门,一片绿色顿然扑面而来。

  那是个小巧的花园,花木分三个层次,高出围墙的是几棵很有些年份的果树,稍矮些的便是一丛丛梅花或是芭蕉,最低处摆放着姿态万千的各种盆栽,角落处还缀了些乡间少见的幽篁。

  一道回廊沿着花园贯通东面的厨房,客厅和书房,以及西面的几间卧房。每间屋子都不大,但却布置得很幽雅。客厅里有一道小门通书房,坐在书房的窗口,如画的小花园几乎可以入画。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小镇上,秉承祖先的遗留,有着这般家居境况的人家并不算少数,只是随着时光流逝,很多人家的院落都已荒弃成了普通的晒场,但郁老先生家仍是一派书香气息。

  那天,郁老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始终认不出我来,后来还是我跟他说起小店里的那段往事,老先生才笑着恍然大悟,他连连地摇头,直说变化大。他用手不断地比划我当年的身高,他说,你当年应该只有我小店的柜台那么高吧,我记得你写字时,脚底下是垫了个小凳的,对,是垫了那么个小马扎,哈哈哈……

分享:
 
更多关于“故乡一盏不灭的灯”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