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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真实的坚守


□ 张 静

王超的作品一直保持着一种让人爱恨两难的奇妙魅力,其中既有直面残酷的冷峻坚韧,又不乏温媚含蓄的浪漫温情,在恬淡、节制的影像处理和乍看冗长略显沉闷的长镜头下,积蓄的是他对人性、对爱情、对社会的成熟理性的思考。贯穿三部作品中的方言台词展现的是平凡人物最本初的生活状态、最直接赤裸的爱欲纠缠和伦理制约。面对当下消费时代商业电影所主导的大众文化审美态势,王超在初始的作品中暂时将电影的时尚化追求搁置,选择了充满个人气质的艺术电影来承载他的思考。然而,和观众交流、对话的渴望又促成了他在《江城夏日》中的转变——回归主流电影。纵观王超的三部作品,在底层真实和个人影像的表达间寻找最精妙的契合点,是他不断的追求和探索
从热爱诗歌的文学青年、工厂里的蓝领、北电夜大的学生到陈凯歌的助手、戛纳电影节的获奖者——这一系列转变见证了一个貌似神话的现实,而独特的经历也给善于思考的他以“真正地面对真正的”电影追求。王超赋予了他的作品高度戏剧化和寓言化的内涵,呈现了当下边缘现实的表情与态度,在自觉、俭省又不失工整的电影语言和冷静的叙述语调下,是更加哲理化的精神内核,省思之余,是属于“人”的真实存在。
王超初试啼声的电影作品是《安阳婴儿》(2001),即时蜚声影坛,成为独立电影人的代表。《安阳婴儿》取材于王超2000年发表的同名中篇小说。影片大胆地选择了社会中的下层“典型”,并伴以底层视角和底层关注。为分享每月200元的抚养费,一个下岗工人收养了一个妓女的婴儿,后妓女被黑社会老大赶出歌舞厅,和下岗工人一起生活。黑社会老大得了绝症,想要认回婴儿,下岗工人不慎将其打死,被判死刑。妓女在“扫黄”行动中丢了婴儿被遣送原籍,而婴儿却回到了如转世归来的工人怀抱。导演没有自以为是、粗暴地将镜头中的人物打入另册,而是以一种平等的目光打量、呈现他们。全片充满了导演严肃的思考和深沉的审视。
影片以近乎纪录片的凝固镜头来观察和展示人物,在书写悲凉和激越时,有力地规避了煽情,叙述冷静,略带淡漠。镜头段落的诗性,非封闭环境的拍摄,嘈杂的同期录音,让人开始质疑他的初衷和控制思想空间的电影手段。在一次访谈中,王超曾谈到他当年在写诗时遇到一个能不能继续写诗的坎儿。他的诗不怎么蒙太奇,他甚至不擅长意向的组合和对穿,后来他看到了,并极为欣赏巴赞的长镜头理论,他就开始用诗的形式来诠释一个电影的梦想。大量静止的长镜头简单、俭省,这可能就是王超所追求的“真正伟大的悲剧就是简单”。影片的节奏把握比较统一,几乎在每个场景之后都会留几秒空镜,虽然各场空镜的形式和功能不一样,给观众一定的留白和回味余地也属必须, 但是空镜略多,且有设计的痕迹,没有发挥留白本身的意义;段落中过长的镜头会给人压抑沉闷之感。
与很多青年导演惯常的自身写作不同,王超的初始作品充满了更加宽宏大气的历史感和社会责任感。用他的话说,选择安阳是一种“本能”,“那里有殷墟,它是中国第一个城市的形态,同时又靠着黄河边,显然这便有了历史的寓意”。从“表层”来看,影片结尾妓女将安阳婴儿交到想象、幻觉中的下岗工人的怀中,的确有让人无法参透的宿命感,有着某种东方禅性上的深邃。这有意安插的一笔给了影片一个希望, 希望以幻觉的形式展现,跳出程式化的窠臼。他们在“宿命”中扭曲、顽强地争取“存在”,绝望和希望并行,现实被幻想照亮,反给人以惊愕的震撼。影片呈现出沉重、忧郁的历史氛围,但王超在影片中没有对社会悲情的控诉,只是在呈现命运和人性的悲剧,其中充溢着嚣张的欲望、赤裸的目的、混乱的伦理,同时又不忘给人以希望。那些看似被忽略的生命,依旧拥有顽强而淳朴至极的爱欲与信任,拥有把握未来的简单愿望。正如王超所言,他要赋予人物以跨越悲惨命运的勇气和力量。
《安阳婴儿》虽然带有独立电影的烙印而略显边缘化小众化,但这部在制作上略显“粗糙”的低成本影片还是得到了人们的认可。王超找寻到了表现自我个性和提升影片艺术内涵的途径,但是他却执着地朝着美学和历史的“岔路”继续探索下去,这便有了《日日夜夜》的诞生。这部作品显然是一次形式和美学上的胜利,但是在对人性精神内涵的探求上和前部影片并无二致,甚至更加深邃。虽然影响不如《安阳婴儿》,但《日日夜夜》对于王超的创作生涯却意义深远: 它除了再一次见证了王超对电影的操控能力外,更重要的是使王超从“地下”走向“地上”,成为了一个合法意义上的导演。
《日日夜夜》中,广生和师娘保持着情人关系。在一次煤矿事故中,他本能地撇下师傅逃出矿井。师娘和师傅唯一的傻儿子走了,不久傻儿子一个人回来。心中愧疚导致广生性无能,并一次次在幻觉中和师傅在篝火旁对话,并允诺帮师傅的傻儿子结婚生子。广生承包煤矿发了财,在帮忙娶亲的过程中,与傻子的媳妇发生了关系。最终广生选择了离开,八个月后,孩子出世,广生却仿佛再次见到了师傅。《日日夜夜》的镜头语言和制作工艺较《安阳婴儿》有了明显的进步,但它的精神内核却是一脉相承的,并更加哲理化,承载着更为复杂的主题内涵。当然,镜头语言也更趋于冗长、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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