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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之舞


□ 格 致

体 育 课
当我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的时候,我肚子里的入侵者已长到了至少八个月。他凭靠雄健的长腿,跑在了一个军团的最前边。他抢到了那个惟一适合人类居住的大房子,进门后就把门关死了。
这个乘我不备擅自闯入的生命令我恐惧。他在不断地生长,不断地长出大的、还有小的枝杈。当他长成一株荆棘后,如何从我的体内走出来?
这似乎是个十分简单的问题。成千上万的人已经演算完了这道类似1+1=2的简单试题。但当这个简单、答案也早巳给出的算题摆在我的面前时,我仍然十分紧张,并怀疑那个被无数人验证了的解。
这不可能!这是我的质疑。我的依据是巨大的肚子同细窄的产道之间悬殊的比例差。它接近一头大象和一条蛇的比例。我只要一把这两个规格的东西放到一块一想,立刻就头晕。
已有那么多的人证明了蛇可以吃了大象,而且是整个吞不咬碎。只有极少的人没能吃下大象,大象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蛇死了大象也死了。我就是那个吃不了大象的蛇。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将难产并会因此死掉。这一信息来自我的童年,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难产带给我的恐惧,紧紧地尾随着十二岁的我,寸步不离,它同我一同成长。我因此害怕长大。像输送带上的罐头,被推动着向前。而前边是什么,我早巳知道了。我努力向后挣。我生命力量的大部分被我用来抵抗生命的前行。我的脚被动地向前,而我的身体则徒劳地向后倾。
我想找到一些支持,找到同我一样害怕甚至恐惧生育的人。我去公共浴池洗澡,在那里可以碰见怀孕的人。每遇到一个,我都凑过去搭话,先问几个月了?再问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最后问你害怕不?没有一个人说害怕,没有一个人对生育怀有我那样的恐惧。尤其是怀孕的女人,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不怕了,而以前看见一条小虫她也会惊叫。我至今记得一个年轻的孕妇,她的脸上还有稚气,不会超过二十岁。当我把话题转到害怕上来时,她说怕什么?并吃惊地看我。这说明1+1等于几,在她那里十分简单,而且她的妈妈早已求出了解。她对此深信不疑,认为没有再演算一遍的必要了,到她解答这道题的时候,把现成的答案抄上就行了。这还说明,我是个痴呆儿童,有严重的智障,在极其简单的问题面前惊慌失措,只能对那聪明的同学怀着无奈的敬仰。
看来,我较常人在某些方面的能力要低得多。我做教师的时候,班里有一个男孩,永远不知道在1+1的等号后边写上几才是对的。他在所有问号后边的手足无措,同我现在的状态是多么相似。困扰他的是数字,困扰我的是被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不计的细小的危险,轻微的疼痛。
到了预产期,虽然肚子里还没有什么动静,我就收拾好东西,徒步走到医院,要求住院。我觉得医院对我有利。当我肚子里的那个人开始攻打我的时候,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和医院的高墙都将成为我的抵挡刀箭的掩体,他们会保护我。在那些等待的时间里,我想好了对策。这个办法其实就是遇到狗熊的办法——装死。我请求将我全身麻醉,然后在我的肚子上开辟出一条宽广的大道,让我肚子里的人,大踏步地走出来,从而废弃那条狭窄的古老的小路。
医生以及我的丈夫都被迫接受了我的要求,并按照我说的做了。在那些用来抵挡我的拥有重兵的疼痛的药品里,有一支杜冷丁,在我清醒之后,我第一次领略了杜冷丁的迷人魅力。有半个月,我几乎无法闭上眼睛,我对病房那枯燥的环境突然有了了解观察的欲望。我每天大睁着眼睛,凝视那些药瓶,输液架,角落的一只逃过了无数次清扫的可乐瓶。而对我的(?)孩子则不想看。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同他划清了界限,他是我丈夫的,寄存在我这里几个月(他想寄存的时候曾遭到我的顽强抵抗,最后我输给了他),现在我把他还给他。他把他放到我这儿的时候,几乎称不出斤两,而我还给他的时候,已经有三千六百克。这就是他一辈子即使把挣的钱全给我也觉得仍然欠着我的债。八年过去了,我一直没能忘掉那支杜冷丁,如果我手边有的话,我一定控制不住再试一次。上一次我因不了解没有仔细咀嚼就吞下了它。即使这样,它令人震撼的香味仍在我的舌尖滞留不去,让我无限怀念。
当我从麻醉中醒转过来,看到的是停止了战争的战场。虽然地上有血迹,但除了我自己心跳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战斗结束了,厮杀结束了。我被从战场上抬下去。那实际上是我对自己的战争。我的对手是我的恐惧,我成功地麻醉了她,在她暂时闭上那双惊恐的眼睛的有限时间里,我伙同医生用一把刀果断地解决了困扰了她三十年的事情。
小学以至中学,我怕上体育课中的鞍马。那是一匹木马,很不像。只有四条腿,没有头。(也许作为一匹马,有四条腿就足够了,头可以没有,但腿缺一不可。作为一匹马,头确实没用,速度,转弯,跳跃,这些在马的生命里十分重要的事情,都由马上的骑手说了算。那骑手就是马的头颅。)有一个铺了皮垫子的马背。我们排成一行,一个个地从 那没有头的马背上跳过去。别人似乎没费什么事,只有我惧怕那匹马。我不知是怎样,从哪里得知:我跳不过去,我永远跳不过去。我也像别人那样助跑,拉好了跳跃的架势,就在我该起跳的一瞬间,我突然改变方向,从我极有可能越过的马的身边绕了过去。青蛙在公路上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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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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