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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秀峰

  朱秀蜂

  井口是方的,青石砌出的口子,黑魃魃地透着深邃;井台是圆的,井台的巨石让脚板磨成了光洁如镜的样子。这样的井看起来像一枚出土的铜钱,反弹着俗世的光泽。

  每个村子都要有这样一口井,井水流进入的血脉,滋养着人的前世今生,中国的乡村因此一派生机。

  井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庄严,捱有一种图腾的力量。井总是全村最干净的地方,如果有人不小心把泥土或者杂草什么的无意中带到井台,很快就会被清除掉。即使又懒又脏的杨二胖子,一个能把被褥睡成铁布衫的人,也有过清洗井台的光荣历史。

  小孩子们喜欢跨越井口跳来跳去地练胆量,却每每遭到大人的严厉呵斥。这种呵斥通常带着诅咒:你跳吧,早晚有一天跳进去。还真有的孩子就跳进去了,家人悲痛欲绝,却只能暗自神伤。没有人敢抱怨井,也没有谁索赔。跳进去不过死了一个人,却败坏了一口井,败坏了全村的血脉,理论起来罪莫大焉。

  我从井里挑水的年龄开始于七岁。心惊胆颤地站在井台上,远远地把桶扔进井里。这样是没法提上来水的,要等着别的大人帮助。有时候等半天也没有挑水的人,母亲等得急了,以为我或者水桶掉井里了,就心急火燎地跑着来找。七岁挑水对于我来讲是一件超越极限的劳动。我挑水两步一歇,还常常让水桶带个跟头。因为我的身高不够,水桶总是拖着地。看到别人挑着水桶轻盈如燕健步如飞的样子,我就想,这些人真有才,挑水也那么艺术。我从来没有挑出艺术感,我家的扁担是父亲自己用槐木做的,又粗又硬,缺乏弹性。在一些琐事上,父亲总是稀里糊涂。可是父亲对水保持着足够的尊重。每当水桶提出井口,或者井水倾进水缸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的目光水一般清冽。

  水井最壮观的日子当属春节。人们秉承新春不劳作的古训,就在除夕的前一天把水缸悉数灌满。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来挑水,大街小巷穿梭着挑水的人,水井旁边排了长长的队,一向尘土飞扬的黄泥街道被滴落的水洗过,刚刚清扫的院落也洒上了清澈的井水,所有的尘埃都落了地,新春的味道渐渐浓了。

  后来有人图方便,在自己家凿了井,那种长把压井。可是自己家井里的水总是涩涩的,不甜。讲究的人家就把家里的井水用来洗衣服洗菜喂牲口,人依旧去挑水吃。我们不得不佩服先人选井的眼力:井并不是随便挖个洞就可以的。

  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欣喜之余,人们就把井扔一边,没人挑水了。这时候的井张着空洞洞的口,沉默地望着天。可是没几年,人们就觉得井的存在还是必要的。自来水常常停水,而且有人发现里面有大量漂白粉。于是,井开始有人零星地光顾。

  井水是至清的,无论冬夏,都透着寒气。有一年夏天我回乡,父亲买了西瓜,用自来水镇了半天,却总是温热的。后来父亲说,等着,我去挑水。西瓜浸了井水,很快就变得通体冰凉。母亲说,没有冰箱,夏天要靠井水才能存住食物。

  我们村的井离我家远,在村子东头。离家近的那口井是葛村的,穿过房后面的葛村饲养院就是了。有时候我偷懒,去葛村的井挑水,却总是让喜欢喝茶的父亲品出真相。

  我一直信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比如,葛村的水不好喝,葛村的人也不好看。他们普遍身材矮小,肤色黯淡,相貌古怪。我们村的井水甜,所以我们村的人一个个人高马大,气度非凡。

  葛村的井据说是一个瞎子选的,没选好。尽管这口井紧紧挨着我们村,去挑水的人却很少,井水大多让葛村人和饲养院的牲口吃了。井旁边的懒汉冯三坚持吃了半辈子。冯三家穷,就一只水桶,连扁担、水缸都没有。反正出门就是井,冯三靠一根绳子和一只生了锈的水桶活了大半辈子。

  后来冯三不吃门前的井水了,因为有一天他把水桶掉井里了,就找了吸铁石去吸。水桶没有吸上来,倒是吸了一大堆钢笔、发卡、螺丝钉什么的。冯三又借了一只铁钩子往上钩。可是没钩着水桶,却勾上了一只雪白的人腿。冯三吓得魂都没了,在地上坐了半天。那个人是葛村的张小燕,一个纯净、倔强的美丽女子。张小燕原来是县京剧团的头牌青衣,因为家庭成分被开除回家。也是因为家庭成分,没人娶她,她就跟了一个半大的老头儿。

  村长鉴定张小燕是自杀。那年头自杀的事儿比较常见,一般都是上吊、跳井、喝药三种。村人议论张小燕跳井的原因,大家认为上吊的人很难看,舌头吐出那么老长;喝药的遭罪,也不好看,脸色铁青浑身浮肿,还容易中途给人救回来,半死不活的更难受。张小燕之所以选择跳井,因为井水干净。张小燕漂亮、干净,这样的死法最体面。

  井里捞出一个死人本来是件挺恐怖的事情,可是听了大人的议论,我脑海里竟然浮现了美丽的画面,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女子踏着凌波微步欣然投井而去。这个画面在我心里停留了好多年,以至于读到《洛神赋》的时候,就想到了张小燕。

  我小时候一直认为井底住着一个仙女,就像金庸写的小龙女。她的任务是不停地造水。她美丽,善良,造出的水甘甜可人。而今,这个仙女就成了张小燕的化身。井暗藏杀机,这杀机却貌美如花。

  暗藏着美丽杀机的井,滋养着人的前世今生的井,也深藏着自己的前世今生。前世,井养着人,偶尔也吞没了人。今生,井基本不养人了,闲置了,有的甚至被填平了。我家的井还在,圆台方口,像出土的铜钱,却渐渐远离了世俗。没了挑水的人,它就那么波平如镜,空映着日月天空。

  责任编辑 刘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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