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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氏》:思想、艺术追求与文化语境的错位


□ 盘 剑

提要|洪深编写的剧本《申屠氏》虽不是作家本人最重要的作品,但在中国电影史上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这部思想性、艺术性都属上乘的剧本在当时不仅没有被拍成影片,甚至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本文认为这种现象反映了我们经常忽略了的创作与接受的关系问题,具体表现为创作者的艺术追求与接受者的文化语境的错位,而导致这种错位的主要原因是洪深对电影商业性及其与思想性、艺术性的关系的误解。笔者认为,《申屠氏》的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洪深电影观的转变,也对左翼电影“革命文艺与商业文化的双向选择”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发表于1925年《东方杂志》第22卷1至3号的《申屠氏》不仅是洪深的第一部电影剧本,也是中国第一部历史题材电影剧本,和中国第一部完整、正规或真正意义上的电影剧本。因此“《申屠氏》剧本的出现,是中国电影剧本写作形态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它标志着较完整的电影剧本形态的形成,也标志着中国电影剧作从最初的孕育、萌芽和摸索的阶段进入了新的成长期。”1不仅如此,《申屠氏》还是“在当时的条件下思想和艺术上都比较成功的作品。”2沈钧儒先生特为之作序,称之避免了当时国产电影“过于诞妄”、“衔接不紧”、“表现乏力”等诸种弊端,既“极文人造作之能事”,又“节节描写,毫不牵强”,“洵可佩服”。3
创作电影剧本是为了拍摄。然而,这样一部在内容和形式、思想和艺术上都属上乘,并采用导演工作台本形式,非常利于拍摄而并不适合于阅读的电影剧本,却在当时和后来都没被拍成影片,搬上银幕,这是很奇怪、很值得玩味的事情。个中原因可能涉及到创作与接受、艺术与商业、时代与文化等重要问题。



《申屠氏》改编自一宋人传记,其本事主要围绕申屠氏——一个宋代奇女子而展开。此女子不仅“美而艳”,而且“十岁能属文,读书过目成诵”。虽然才貌双全,却又能安于平凡,当由父亲做主嫁与书生董昌后,她便“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后来当地“虎而冠者”之“郡中大豪方六一”“闻女美,欲得之”而“使人阴诬昌”,致使董昌被杀。申屠氏“具知其谋”后,竟假意答应顺从方六一,骗得方六一“以礼葬昌”,之后设计以匕首将方六一“刺之帐中,并杀其侍者二人”,再将其家人“尽杀之”,然后带着方六一的人头来到丈夫坟上,用仇人之头祭祀董昌,“以此报董君”,并自缢身亡。4原传记似乎只是写了一个奇特的女子及其传奇性的故事,申屠氏的才情、谋略、行为方式“皆中国女子之所难能”5 ,因此其人、其事只以“奇”取胜。而侧重于“奇”,并止于猎奇、传奇,且无旁涉,便使叙事只能表现“个别”——原传记显然只是叙述个别人的个别事,方六一和董昌、申屠氏的矛盾冲突都源于个人目的、止于个人恩怨。
洪深的电影剧本虽然仍以《申屠氏》为题,也以申屠氏的故事贯穿始终,但其题旨已与原传记大不相同。剧本一开始,洪深便在“楔子”里用“荒郊坟地,一大汉见剪径贼抢劫农夫,心下不平,拔刀斗贼救人”和“酒店、桥堍,一虽然蓬头粗服却也秀丽动人的乡下女子与她的做了囚犯、手铐足镣正被押解上路的情人痛苦离别,后在高桥上被恶男调戏忿而投河自尽”等几组镜头,表现了“大宋朝。那时男儿尚侠,女子贞烈”,“那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时两情相爱,生死不渝”的社会时代特征。以此为背景叙述申屠氏的故事,无疑便赋予了原本只具有“特殊性”、“个别性”的人物和事件以“普遍性”和“社会性”。
洪深既有意将申屠氏的故事由个别引向一般、由个人引向社会,当然也会相应地改变原故事的角色位置、人物关系、矛盾冲突和情节结构。在电影剧本中,申屠氏成了渔家女,方六一则是勾结官府欺压、剥削百姓的富豪恶霸,于是构成剧本基本情节的申屠氏与方六一的矛盾就变成了一种社会的基本矛盾。为了强化这种社会基本矛盾的性质和特征,剧作家还特意安排了“方六一及其走狗集市调戏丐女、毒打丐者——董昌、申屠虔(申屠氏的父亲)挺身救丐”、“方六一、方蛟望海亭收渔税盘剥渔民——申屠雄(申屠氏之兄)带头抗税”等场面和细节,这样冲突的双方便不再是个人,而是两个社会群体或阶级。事实上,在洪深的笔下,方六一抢夺、霸占申屠女完全是他作为有钱阶层勾结有权阶层对下层贫民进行的另一种欺压、掠夺;而申屠父、女、兄长对抗方六一也表现为贫苦阶层与压迫者、剥削者的不屈斗争。所以介入方六一诬陷董昌、逼申屠氏改嫁,申屠氏为夫报仇、刺杀方六一这一主要情节的便不再是几个当事人——像原传记所写的那样,而是增加了许多别的人物,如方家恶奴方蛟、知县、押司、方妻、方婢,申屠虔、申屠雄、丐者、丐女、醉人、众渔民,以及吴用、李逵、时迁及其所带梁山人马等等,以此构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特别是原传记中根本没有提及的《水浒》人物的介入,这更是完全改变了原传记的情节结构和矛盾冲突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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