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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帽子


□ 吕志青

  1
  
  何莉莉每周有三个晚上去臧医生那里。周一、周三、周五。何莉莉下了班就直接去臧医生家。现在,何莉莉仍然管臧医生叫臧医生,但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心理医生和求助者的关系了。而是一种新型的关系。新型关系是臧医生的说法,创意也来自臧医生。具体说就是两人不时在一起吃饭,睡觉,但又不是每天搅在一起,而且各有居所。何莉莉的房子是离婚后前夫小鲁留给她的,臧医生(未婚)的房子则是新更换的一套,三室两厅外加厨卫,一百八十平米,够大的了。何莉莉进门后先各处看一看,接着开始做饭。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然后动火,下锅。等她把饭菜做好,臧医生也就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臧医生会说一点诊所里的事,或者说一点从网上看来的新闻。何莉莉则说一点学校里的事,或者是跆拳馆里的事。吃完了饭,臧医生抽烟,何莉莉洗碗。随后,两人下楼,在花园小区里略略转一转,然后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莉莉把自己挂在臧医生的一个肩膀上。臧医生呢,像是有点承受不住似的,略略坐一会儿就站起身来,走进书房里去了。他坐在书桌前抽烟、喝茶、看书、做笔记、查资料,或者,跟某个网友聊天。网友有男有女。女的居多。其中一个叫“十步芳草”的和臧医生搞得最紧。他俩每隔一两天就要在网上见面,有时天天见,天天聊。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两三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每当那时,从书房里就传出来了一阵叽叽叽的声音。
  何莉莉说有点像老鼠打架。公老鼠和公老鼠打架,公老鼠和母老鼠打架。臧医生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有时甚至还附和几句:“你别说,还真有点像是打架。”
  臧医生的意思是说,他每次和人聊天,尤其是和那个十步芳草聊天,总是打得不亦乐乎。说打还不够,是斗,斗争。十步芳草斗争性极强,又自高自大、自得自负、自以为是、自信不疑、自我陶醉、自命不凡到了极点。她的判断是绝对的。她手里攥着一大把不容置疑、不容辩驳的普遍真理。她那语气,就像是一本教科书。面对这个坚不可摧的绝对存在,臧医生常常感到有点像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这使他感到很恼火,也很头疼。常常忍不住要杀杀她的威风。虽说也不是为杀而杀,可一旦杀将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那里面有一种切切实实的痛快,痛快淋漓。古人爱说快意恩仇,他倒想说快意爱恨。快意地对待爱和恨,快意地对待爱恨交织,或者,在爱和恨,在爱恨交织中尽情地享受一种难以形容难以比拟的快意。这是否也是一种人生境界呢?……臧医生不时会从那种打斗和杀伐中超拔片刻,来一点不多不少的思辨,接着就又投入进去。继续打,继续斗,继续杀。
  在他俩打来打去、斗来斗去、杀来杀去的这段时间里,何莉莉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实在没什么可看,就看看影碟,或翻翻杂志。总之,她尽量不把学生的作业本带到这里来,批改不完的就利用午休时间赶一赶。无论如何,每周的这三个晚上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尽管只是一种新型同居,但未必就没有一种转变的可能。即便没有可能她也要好好珍惜,或者是更加珍惜。因此,在电视机前呆了没多久,她就有点坐不住了。随后她站起身来,走进书房,走到臧医生的身后,看他和那个十步芳草在网上厮杀。
  臧医生也并不回避。几乎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已约定在那个新型关系中了。臧医生把话说得很明白。在这种关系中,不管是他还是她,他们各自仍然享有相当的自由。只要愿意,可以在这种关系外发展各自的感情。如果有谁感到无法忍受或有了改变现状的愿望,这种关系就自动告吹。对于这个约定何莉莉没有表示异议。不过,那也并不表示她对此有多么欣赏。在她看来,有些男人还就是喜欢变着法子玩点什么新花样,可玩来玩去最终还是掉进了某个老套子里。这是说,她其实没怎么拿它当一回事。然而,那叽叽叽的声音,多多少少也还是让人有点受刺激。于是她只好站起身来,走进书房,站在他的背后看公老鼠和母老鼠打架。有时,她看他有点累了,就帮他捶捶背,或者让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胸脯上,给他揉揉太阳穴。再或者,帮他续续水,把窗子打开透透气。然后走出去。走出去一会儿再走进来。走进走出,走出走进,一个晚上免不了总有那么几次。
  晚上十一点左右,臧医生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两人洗漱一番,走进卧室,在床上翻滚、折腾。翻滚折腾到十二点左右,然后带着甜蜜过后的疲劳,或者是疲劳过后的甜蜜进入梦乡——这基本上就是何莉莉和臧医生同居以来每个晚上(相聚的每个晚上)的情形。
  然而,这个晚上,事情却忽然发生了一点变化。晚饭过后,臧医生照例抽烟,照例和她一起到楼下花园小区里转一转,照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可是,当他走进书房,当他在电脑前面坐下来时,却忽然戴上了一顶黑色的绒线帽。
  说起来这顶绒线帽还是何莉莉亲手织的。前一阵的某一天,臧医生拿一支很粗的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一张草图,问何莉莉是否乐意照那个样子给他织一顶帽子?当然。何莉莉说,难道她有什么不乐意的理由么?不仅乐意,碰巧她还是这方面的行家(这样的行家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没几天就织好了。然而,直到这个晚上,她才发现,在这之前她并没有弄清楚它的真正用途!此前,她自以为是知道的。就像这世上其他许多事情一样,你觉得那几乎是不言自明的。拿帽子来说吧,无非是用来遮阳、保暖、防护、装饰什么的。帽子可以有无数种,但功能就这么几种。功能始终只能小于事物或现象,而不能大于或等于事物或现象。否则这个世界就无法被人把握了。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些功能之外它还另有妙用!就在这个晚上,臧医生告诉她说,它的主要功能是用来传达某种非语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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