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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井


□ 锺 玉


这次寻访大井村,是为了履行我的一个承诺。我满以为会看见我记念中的景物和人物,但结果是一切都成昨日烟云。
我熟悉这条路,好像旁边的那块土那棵草都是我用脚趟过用手拨过的老样子。
路的前边是柏油公路。身后就是这条路的尽头,叫大井村。当初我来到大井村和离开大井村,走的都是这条路。我在大井村劳作八年,整整一个抗战的时间跨跃。离开大井村二十五年,我曾经忘掉过许多事情。但这八年,对我却像是一本翻碎了又背熟了的书,想故意忘掉都难。
这次寻访大井村,是为了履行我的一个承诺。我满以为会看见我记念中的景物和人物,但结果是一切都成昨日烟云。宋人有词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而今于我,却是物亦非又人亦非了。
司机提醒我坐稳些,说前面很快就可以上公路了。我斜靠在后排座上闭目养神,任车子左伏右起地大摇大晃。
我热望着要见到的,全部已经不复存在了。也许,这是对我二十五年才履行一诺的调戏和报复。于是,我欲说无语,欲哭无泪了。

中国的乡村,地名常以地物指代而沿袭俗成。大井村当然有口大井。但在我的记忆中,大井村的这口大井并非唐宗宋祖的遗留,而是大跃进时候的产物。所以,大井村不知是从来就叫大井村,还是后来改的。
大跃进雄风一起,人人都认准了人定胜天的喻训。村头上搭起了个挺高的平台,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就在这里誓师。公社书记上台振臂一呼,便产生了一个宏伟规划,说就在这个地方挖一口大井,用来灌溉全公社的庄稼。
豪言壮语激发出了潮水样的掌声和潮水样的热情。于是,五万民工拼了整整一个夏天,硬是改变了地球的面貌,让它的表面出现了这口大井。
大井挖成十年后,我被下放劳动到这里。这大井实实在在真是大井,井口像个巨大的火山口,静静地坐在一望无际的荒原,虎踞龙盘地占去了我落户的这个生产队四分之一的耕地。从下面挖出后当时未及运走的土,无序地堆放在井沿周围,形成高高的土丘,已同地貌融合,让人感到好像自古以来就有这土丘。而从下往上运土的坡道和当时用来从下向上接力扬土的一层层台阶却仍可看出人工的痕迹。
村里的人总会向我讲起当年挖井时的事情。
“男的都是赵子龙,女的都是穆桂英。”夏夜里在地头看青的王老汉说。我用我的经验和关于大跃进的知识理解着当时乡亲们不怕劳筋骨不怕饿体肤的感人场面。呼哨一声,井上井下人如蚁聚。
“你说,它咋就不出水呢?”王老汉望着远处的大井,眼睛里露出了千万种的不解和疑惑。
按毛细现像说,井越细小越深,水才能上来。地底下的水面是跟着地势走的,山高水也高。所以,您就是把咱们脚底下给挖成吐鲁番也没用,井不是这种挖法。
听我这样说,王老汉收回目光拧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可能是闹不懂吐鲁番是怎么回事。
当年曾是挖井劳动英雄的王老汉眼下不分昼夜地守在地里。夜风掠过青纱帐,忽又从远处盘旋回来,黑暗中搅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沙沙的声响。他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烟锅里的亮光一闪一灭,像是在清数着满天的星。“唉,它咋就不出水呢?”他总是这句话。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感慨自己的劳动未得成果。
凛冽的北国寒风掠去了旷野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气,扫出了真干净的白茫茫一片大地。
这是我下放劳动那年的冬天。生产队里可以动用的劳动力全都集中在大井边的土坡上。像挖井时一样,这又是一种集合,但这回是填井。
我从王老汉嘴里知道挖井时候的情景。所以,填井的队伍一点也不宏伟,一点也不壮观,一点也不令人激动。所以一点也焕发不出那种以为人定胜天的信心。
冻土层十分坚硬,必须用足了力气把抡圆的大镐在一个点上连续十几次地猛钉那些硬土才会或大或小地碎裂开来。冻层打开后,下面的土挖起来便可以省些力气。
那年,我十五岁,抡大镐不是我的活儿。我的活儿是把人家壮劳力刨开的冻土顺着已成十年古迹的坡道回填到井下。
一只大筐扯起四条绳,把扁担当中一穿,一头一个人。往下运土就是这个方式。和我同抬一筐的是个女孩。我知道她叫燕子,但是没有说过话。因为在报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跟王老汉在一起。
肩膀在重压下感到难忍的疼痛,脚踩在高低不平、坚硬的坡道上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双脚不停地颤抖,前额的汗水流到脸颊立刻变得冰冷刺骨。我两手握住扁担,帮着肩膀一起向上用劲,踉踉跄跄地却总难和燕子的步子相一致,搞得她也不断地摇晃起来。
“你乱摇晃个啥,没吃饭咋的?”土筐刚刚落在井口边,燕子就回过头来责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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