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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昆明慢了下来


□ 刘年(土家族)

◎ 刘年 (土家族)

1

下班之后,决定走回去。

我的时间太多,又不能换成钱,于是一路将它们轻轻洒掉。

你老问我昆明是什么样子,今天心情好,边走边给你介绍一下。

不喜欢城市,地区级以上的都不喜欢。那些城市除了人口、地盘有所区别外,其余的大致相同:冰冷、物质、匆忙、高楼、快餐、浮华、欲望、拥挤、污染、僵硬、烟尘,就像写字楼里穿着制服忙碌冷漠功利的职业女性,你很难有心情和她们谈情说爱。

昆明暂时有点例外。

不过,最近也明显地心浮气躁起来。

2

斜穿过马路,就是云南大学

拾级而上,尘嚣渐远,幽静渐深。法式建筑,林阴小道,亭子,石凳,石桌,苍柏,像一个公园,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也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情人坡前,海棠林里,银杏道中,成双成对的学生男女,手挽手,肩并肩,甚至人叠人,让一直独来独往自言自语的我羡慕并嫉妒不已。偶尔也有看书的,但显得有些另类。

喜欢银杏道,风一来,枯黄的叶子雪片一样飘飘摇摇地落下来,铺得一路都是。脚踏在上面,很容易让人想到秋天和萧瑟。没有落叶的提醒,在昆明很容易忘记四季,因为天气、环境、衣着、食物、活动都没有明显的区别,跌宕起伏的时间之河,流经这里的时候,突然慢了下来,静了下来,没了浪花,没了漩涡,让人很难分清哪是上游哪是下游,甚至感觉不到它在流动。不知不觉便是清明;不知不觉到了端午;不知不觉,重阳已过;不知不觉,来这里已经一年。

你曾经问我,会不会一生都在这个城市里度过——这我还没决定。固然,这里冬天不会长冻疮,夏天不会长痱子,甚至连蚊子都很少,可是一年四季都长一种青青的东西,会开淡淡的花,既不凋谢也不结果,还会四处蔓延。它们不是滇池里的水葫芦,而是孤独。

银杏树上有松鼠。

它们什么都不怕,人也不怕,哪怕是领导掌心里拿着花生也会下来抢着吃。

它们在地上剥花生的时候,会像人一样立起。

可惜它们都不做学术。

3

从云大出来,往右。

过了那座天桥,就会走进昆明风华绝代的记忆。

1938年,因为战乱,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迁至昆明,合并成“西南联大”,从而成就了中国教育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传奇。那时昆明的夜里,没有太多的霓虹灯,但是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胡适、钱钟书、闻一多、陈寅恪、刘文典、穆旦、朱自清、沈从文、林徽因、冯至、华罗庚……这些星光灿烂的名字把昆明的夜空照得比上海滩还要辉煌。

没有宽敞的教学楼,没有阶梯教室,没有实验设备,没有足够的教科书,更要命的是没有足够的资金。有的只是滇沛流离;有的只是泥地稻草顶,四十人一屋的校舍,木条钉成糊纸挡风的窗户;有的只是一阵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血肉横飞的轰炸和颠沛流离的生活。多年后,试看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这片狭窄的空间、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了什么:联大八千多毕业生中,中国科学院院士八十人,中国工程院院士十二人,还有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两人,以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四人,“两弹一星”功勋奖获得者八人,同时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方面也出现一大批突出人才,还有一大批政治家、革命家……这还不包括老师们自己的成就。

放眼望去,我们现在的大学,学生不可谓不多,地盘不可谓不大,有了超级市场,有了高楼大厦,有了发展公司,有了大把大把的钱,可哪一所能与西南联大相提并论?

梅贻琦,这个干瘦如柴的老头是西南联大这艘大船的船长。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他不大喜欢说话,每次说话的声音也不大。

4

那些故事,恍如隔世离空的传说。

昆明的雨,常常不期而至。那一天,冯至在讲课中,突然暴雨倾盆。教室很矮,而且是铁皮屋顶,雨声大过讲课声。诗人于是当即宣布自习,“大家一起听雨”。

沈从文是我的老乡,一口湘西方言,学生听不太懂,但依然愿意追随他。他教作文,不出题,学生喜欢写什么就写什么,每一篇文章他都认真看,他的批语,常常比原作还长,他还自贴邮票,给学生们投稿。汪曾祺就是在他的影响下,走上文学之路的。还是这个小汪,睡在他下铺的是个认真的规矩的兄弟,但四年之间,他们并没同过几次课,因为这个姓汪的经常昼伏夜出,看书写作自习甚至外出,只有喜欢听的课才去听听,他回忆说,那时候的大学是中国最自由的地方。

红学家吴宓,见一饭馆名“潇湘馆”,强令之改名,说玷污了他的颦儿。

不知那个老板听了他的话没有。

某天,刘文典讲谢庄的《月赋》,上到一半突然不讲了,对学生说,下周三晚上接着讲。学生们依言而至,原来那天晚上是阴历十五,有大月亮。刘某人一袭青衫,一杯普洱,在青天之下,在众人中间,摇头晃脑,高声唱读“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 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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