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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城人物


□ 芦 苇

三 哑 巴

说起三哑巴的故事,可是很有些年头了。
三哑巴又矮又黑,也不是真哑巴,只是他说话磕巴得厉害,也从不找人说话。问他一句什么,叽哩咕噜半天答不出来,连口吃都够不上,所以人们干脆就叫他三哑巴了。
三哑巴不是占城人,小四十了也没有成家,远近左右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有一回清理阶级队伍,人人要登记,他却是一问三不知,年轻的专案人员急了,吼他,吓得他浑身直哆嗦。
大队书记胡子伯看不下去,叫一声,混帐东西,非要按住你嫂子割鸡鸡儿啊,没看见他是个残疾,连话都说不清楚啊。咋来的,你们说咋来的?兵荒马乱,流浪四方,奔命奔来的!他就是个再大的四类份儿,跳起八丈也日不了天!三哑巴没球事儿,老子包了!
胡子伯对三哑巴一向都非常好。
胡子伯时不时都会夸三哑巴几句,说他讲仁义,有良心。胡子伯说,古人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三哑巴憨憨的,他心里可是比谁都有数。
三哑巴为队上种着破城墙脚下的三十亩水浇地,地里长的是各种蔬菜。三哑巴长年累月就住在菜地中央的大水井旁边。
高高的井台上,一株老柳树歪斜着,上头一个老鸹窝,下头一间破草房,人字形的井柱上翘着两架木辘轳,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幅很不错的画。
谁能想得到呢,憨憨的三哑巴竟然能拉一手好胡琴。三哑巴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拉琴,拉的全都是又慢又长的调子,听起来让人心里怪怪的。
更有趣的是,三哑巴悠悠的琴声中常常会传来老鸹哑哑的叫声,叫人听着又有了一种神神的感觉。
有一次我问外婆,三哑巴为啥光拉些伤心调子,外婆叹口气,半天才说,他呀,大概是在想家吧。
我问他家在哪里,外婆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脸色却一下子变得闷沉沉的了。
那年除夕,夜里很晚了,胡子伯突然找到我们家来,进门就说有事。外婆三下五去二地把我们姊妹几个撵回卧房,塞进被窝,临出门还把帘子拉得严丝合缝的不露一点亮光。
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外屋胡子伯咕咕噜噜地说着,断断续续地,一句也听不清。突然,胡子伯声音抬高了,像是有了气。他说道,我怕?怕啥?这是做好事,只要是个人,咱心比心,命换命……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我听得迷里迷糊,心里一松弛,忽忽悠悠便进入了梦乡。
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听到了母亲和外婆的对话。母亲说,这事儿真是老胡提的?外婆说,这还有假,你以为胡子伯人粗?错啦,他的心可善绵。唉,眼下像他这样的好心人太少了。母亲说,那,梅大姐是啥意思?外婆说,那还用问,一个女人带俩孩子,也难得找个帮衬的。母亲说,那三哑巴呢,一个变四个,可不轻松。再说,梅大姐成份也高。外婆说,成份不成份,胡子伯没多说,我看他担心的是三哑巴那个模样。要不,为啥胡子伯非叫你去说,他知道梅姑娘信服你这个当老师的。母亲停了停,又说,事是好事,能不能说成,梅姑娘那脾气,我也拿不准。外婆说,不管脾气,你用心说去,冲着胡子伯,也要去说说,这年头,能管三哑巴的事,他已经担大风险了。
可惜,那天晚上母亲是无功而返。
听母亲说,事情不成,不怪梅姑娘,梅姑娘是一百个愿意,只怪胡子伯一厢情愿,包办代替,事先没有跟三哑巴商量,等到梅姑娘吐了口,去给三哑巴说,却一头碰到南墙上,三哑巴不说话也不点头,一会儿连情绪也不正常了,吓得都不敢再开口。到底是为啥,谁也猜不出,连胡子伯也闹糊涂了,他怕三哑巴有个好歹,嘴里连着啰啰,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后走着看,走着看。
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走着看了。因为,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都乱了套。
一天,队上来了五个大学生,领头的是个小瘦子,外号叫猫子,几个人是从武汉下来搞串连,搞发动的。第二天,猫子他们就串通了大队上几个自封的左派,夺了胡子伯的权。第三天,就在大队部开全体社员大会,批斗顽固透顶的走资派胡子伯。
批着斗着,几个人就给胡子伯架飞机。胡子伯不服,家伙们就开始拳打脚踢,皮带抽。一会儿胡子伯就被打得头破血流,会场上大哭小叫乱成一团。
这时,一个人突然哇哇大叫着跳起来,手里抡着一条板凳直冲主席台,上去就朝扭着胡子伯的人抡了起来,立刻就有了人的惨叫声。
三哑巴!是三哑巴!会场上有人惊叫着。
三哑巴是在背胡子伯的时候,叫猫子他们几个人给捆起来的。
猫子叫几个人先把会场镇住,然后他和几个造反派聚在一起,鬼鬼崇崇地说着什么,接着就有一个人飞快地跑出了会场。这时候,猫子逼到胡子伯面前,用手指着三哑巴,吼道,走资派,你说,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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