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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


□ 魏 强

  我所在的那个地质勘探队,人员基本由四个方面构成:一是老职工,很多年前考进来的,考试很简单,扛一根5米长的钻铤,钻探用具的一种,每米大概重28公斤,围着钻塔和前后场房走一圈,就算你考上了,发一个碗,干活吃饭去!所以老家伙们个个身强力壮,动不动就拿力气跟你叫板;二是复员退伍军人,要求是政治素质好,这帮人拿着地质队当军队,动不动就拿职位跟你说事;三是老职工子弟接班的,在队里多少有点老底子,但成不了什么气候;四是学生,多是有专业或有点文化,能干点技术性的工作,但地位不高。
  我是属于第四个方面的人,我的班长毛尹是第二个方面的人。
  军人出身的毛尹和学生出身的我似乎天生就是对头,他家在农村,我家在城里,他老婆孩子大家,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识字不多,我的字能给他当字帖,他天天黑着脸不说话,我每时每刻都兴高采烈,最重要的是他经济拮据,我敢天天吃红烧肉!可是他是班长,天生就管着我。
  毛尹姓尹,叫他毛尹,一是因为他满脸的络腮胡子,二是因为这家伙脾气暴躁。在毛尹手下,我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当我的班长,毛尹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毛尹没少找机长和指导员,要求把我给调出去,我也没少找机长和指导员,要求逃离毛尹的魔爪,可是我和毛尹都没得逞。其实毛尹以前比现在好点,偶尔还笑一笑,所以我知道他左侧的门牙和紧挨着门牙的第二颗牙齿是金牙,据说那是他有一次工伤的时候装上去的。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毛尹笑过了。我不是受虐狂,实在不愿看毛尹的黑脸,谁他妈又不欠你钱!
  日子就在毛尹黑着的脸上一天天飘过去,转眼就到了隆冬季节。那是1980年的冬天,雪很大,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灰秃秃的,我们的钻塔立在白茫茫的雪野上,显得孤零零的,有点可怜。钻机轰隆隆响着,被钻杆甩出来的泥浆落在井台上,立刻就结成了冰。我坐在用大号汽油桶改成的炉子旁,百无聊赖地翻书,突然,井台上当当当几声巨响,抬眼望去,毛尹在机台上怒目圆睁,满脸的络腮胡子扎撒着,冲我喊:上班时间不准看书!我的怒气一下子就涌上来,都说“钻工不提钻,给个师长都不换”,现在没事,你他妈的让我大眼瞪小眼干坐着装傻子?当胸中的怒气涌到嗓子眼的时候,我又慢慢压下去,毛尹天天如此,犯不上跟他动气,我希望把那股怒气压回肚子里,化作一个响屁放掉。可是放不出去,那股怒气一直留在我肚子里,并在我的脏腑内弥漫开来。
  因为快过春节了,人员调休,我们当天要上连班,也就是说要从当天下午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8点。天快黑的时候,房东大姐顶着一脑门子雪花来看我们。房东大姐是大队书记,秋天的时候出的嫁,按当地的风俗,出嫁的时候需要一条活鱼,可当时就是买不到,情急之下,我和钻机上的几个傻小子拿上鱼竿分头去钓,结果给钓了好几条回来,乐坏了房东大姐和房东大妈。房东大姐婆家的村子离我们钻机只有五里地。没有路,所以只能说是五里地。所以能够常来看我们,并经常稍带点吃的,这回带了半口袋白薯。她把白薯往地上一放,说,这么冷的天,你们几个傻小子记着下半夜烤了吃,暖和暖和。这令我们班的五个人,毛尹除外,十分兴奋,我们喜欢房东大姐,房东大姐的脸黑里透红,颇似宣传画里工农兵的形象,令人无法生出邪念。我们当然也喜欢这一堆白薯,想想在漫天飞雪的夜里,吃着热气腾腾、又香又甜的烤白薯,那是什么劲头。只是毛尹这孙子黑着脸冷眼盯着我们,令我们很是不快。
  下半夜,天冷得邪乎,高耸的钻塔像一只巨大的烟囱,把仅有的一点热乎气抽走,贼溜溜的冷风夹带着细密的雪粉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在灯光下舞蹈。我们围着炉子转着圈地烤,烤前面的时候,后背像背着一块冰,烤后背,胸前又像揣了一块冰。钻机轰隆隆单调地响着,那声音在雪野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仿佛是这雪夜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以至于很久以后,我站在北京的雪夜里,站在陕北的雪夜里,耳边仍能听到隆隆的钻机声。为了抗寒,我们决定烤白薯。
  我和后机房管泥浆泵的宝全把白薯装在一只铁桶里,然后把铁桶口对着柴油机的排气管,这样,半个小时后,铁桶里的白薯就熟了,又均匀又软乎,又甜又香,哈哈,天下美味!我爸说过,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比不上火烤的芋头,说的就是这烤白薯。许多年以后,我知道吃发动机尾气污染过的食物会致癌,就有些惴惴不安。
  我和宝全把白薯桶放好就回到钻塔里面,柴油机的排气管因为放上了白薯桶,声音有点发闷,使人昏昏欲睡。突然,柴油机的声音明亮起来,我跑出去一看,白薯桶歪倒在一旁,白薯散落一地,不用问,一定是毛尹那孙子干的。我把白薯收拾好,放回铁桶里,重新对着排气管放好。回到钻塔里的时候,鼻子已经冻木了。刚坐下想暖和暖和,柴油机的声音又明亮起来,我急忙往外跑,毛尹正站在排气管的旁边,铁桶倒在一旁,白薯照旧散落一地。我盯着毛尹,把白薯一块块地放回桶里,又把铁桶对着排气管放好,这时,我准备当成一个响屁放掉的那股怒气升腾起来,膨胀开来,涨得我胸腔火辣辣的。我低着头放白薯桶的时候,看见毛尹的翻毛皮鞋抡成一个半圆,朝着我手中的铁桶飞过来,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种期待、一种亢奋、一种因亢奋而生的快感。“嘭”的一声,白薯桶飞了,白薯在一个广阔的空间散落开来,像一片被剥光了皮的兔子。我站起来,那股怒气从嗓子眼里喷涌而出时竟变成了快乐无比的笑,与此同时,拳头准确地打在毛尹满是胡须的下巴上,毛尹一个趔趄,我跟上又是一拳打在毛尹的脖子上,那是我迄今为止最为无师自通精彩绝伦的一记组合拳。毛尹坐在雪地上,下巴上有一股血流出来。我收拾好被毛尹弄得像剥了皮的兔子般的白薯,重新放回排气管口,然后回到钻塔里面,心里充满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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