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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丽江,想象时间穿行的姿态


□ 王 芸

在丽江,想象时间穿行的姿态
王 芸

王 芸 湖北省作协会员。九十余万字散文、小说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中华散文》、《青年文学》、《美文》、《散文》、《散文海外版》等,及被收入《21世纪散文年选·2001散文》、《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等选本。出版有散文集《经历着异常美丽》、《接近风的深情表达》。现居湖北荆州。

曾在《海燕·都市美文》发表散文《深埋》等。

丽江,有让人看不清年龄的奇特。她似乎古老。东巴文,纳西古纸,曲向琵琶,似茶非茶的普洱,日日演奏的古乐曲,在城中灵巧“穿花”的溪流,性情凸凹又平和的花石板,曾在野地陪伴一个寂寞灵魂长途跋涉、铿锵鸣响的布农马铃,地势倾斜、打开水闸就可将水送至大小街巷的四方街,不远处白雪缠顶、云雾缭绕的玉龙雪山……它们动辄便是上千年、数百年前形态的延续。
还有更多古老的线索,从时光的深处延拓而来,此刻就潜藏在丽江重重叠叠的皱纹里,不曾为脚步匆匆的我们洞悉。
然而,眼前的丽江又是如此的青春可感。欢娱的气息,在一盏盏红灯笼的光晕里漫溢,在流水的明暗处回旋,在游人的眼波中跳荡,在路边酒吧的阵阵拉歌号子里,爆出热烈的火星儿。热烈,而坦然。她年轻得似乎什么都敢于尝试,什么都试图吸纳,什么都不加拒绝,什么都有勇气包容。
在丽江,一些瞬间,我忍不住猜想时间在此穿行的姿态。我相信,一种姿态,会在不经意间泄露一些深隐的秘密。而这秘密,或多或少与丽江——这座难辨年龄的城镇关联。

《八卦》、《浪淘沙》、《步步娇》、《一江风》……公元二○○六年盛夏,某一时刻,我端坐在形制古朴的大研纳西古乐会堂里,一首首乐曲如水流漫过,清、缓且静。它们,有的启自盛唐,有的源于南宋。时间幻化为朵朵光点,在水流般的旋律上闪耀,时而盛大,时而细切,时而锐利,时而玲珑,时而悠柔,时而激越。
在每一首乐曲开头,七十八岁的宣科都会来一段汉英交错的解说,语调舒缓,渗透着宣科式的幽默。此时,乐器纷纷沉睡,连同舞台上长须拂拂的数位老人。而时间,也迅速地消隐了光泽,化作一袭轻纱,无声无息垂盖。近台沿的一位老人,歪斜着头,眼帘低垂,长须倚靠在长衫上,似已入定。然而,当一声苍悠的起音,从台上不知哪位老人的喉腔里吟出,仿佛一缕丝线轻轻扯去轻纱,乐器回到了一双双手中,数弦齐响,乐瀑乍泻。时间,开始闪闪,烁烁。
自唐至宋,自宋至清,自清至今,每一段时光落实在大地上,都是一阕跌宕的历史。史载,丽江古城始建于南宋,距今八百余年。公元一二五三年,元在大研古城设立州治。明洪武十六年,明军攻克大理,丽江纳西首领阿甲阿得率众归附,被赐以木姓,授丽江知府衔。八百年间,无法避免的灾难、掠城夺池的战争,以及人与人之间乐此不疲的大小纷争,哪一样也不曾刻意绕开过这座繁华的城镇。
而那些由细小音符组成的旋律,它们何以穿越时光和历史的冲刷,穿越纷杂的朝代,迷乱的硝烟,高的山、长的河,穿越人性恶泛滥的沼泽和荒原,穿越无数沉溺、毁败和腐朽的必然,以异常清新的面目,抵达我们的耳畔,心灵。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时间,为之闪烁。
舞台布景正中,是一排黑白照片。每张照片上的老人,都曾陪伴纳西古乐走过一段琮琤岁月。在放下乐器的一刻,他们是教师、鞋匠、马车夫、农民。纳西古乐,似一根结实而妖娆的饰带,装点了他们平朴谦卑的日常生活。如今,这些老人安歇在了泥土之下。舞台上,相片定格的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熟悉的空间。乐声还在他们的心魂间浮荡。时间还在他们的目光里流转。

纳西古纸,蜿蜒有粗粗细细的白色筋脉,分布亦不规则。丝绸、麦梗,还是其他不为我所知的植物纤维?一度,我想用针挑出一根来,看个究竟。终是不舍。
这种用古老工艺造出的纸张,以一摞明信片的形态,细牛皮串起的厚厚一叠,躺卧在我的书柜里。每一页上,都印制有一些东巴文字。此时,这些奇怪的文字,以图画的形状、稚拙的神态打量着我,和善友好。
它们,曾在一双双眼睛里出入、一个个头脑里回旋、一群群人之间传递,表情达意,鲜活、俏皮、生动。而今,它们静躺在手感温厚的纳西古纸上,已丧失了初始的功能,成为丽江别致的静物装饰。如同我猜想不出来处的那些白色筋脉,意义不明。
它们静卧在那儿,一任时光的筋脉在笔画间,蜿蜿蜒蜒。

在普洱茶被紧密压实的叶片和细梗间,时间在用力地呼吸,在曲折攒行,在慢慢发酵。
那呼吸,粗拙有力。当酒红色的汁水冲荡我们娇嫩的喉管时,会被清晰感知。这呼吸里,渗透了雪山冰峰的粗砺,江水浊流的粗莽,巨石悬崖的陡峭,也含蕴了雪峰的晶莹,江流的婉转,和云南红土特有的醇厚。后者,在口口回甘里,一一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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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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