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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 杨凤喜

  一

  初秋时节的一个傍晚,我的朋友李北斗旅行归来时遭遇了车祸。他们一行共四个人,开辆“猎豹”越野车,山路急弯处,不小心翻到沟里去了。

  噩耗传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和康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侯文远从医院的太平间打来了电话。侯文远是李北斗的朋友,自然也就成了我的朋友,他是一行四人中的一个。侯文远说,哥,北斗出事了。我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一准是李北斗指使的。好呀,我说。北斗真的出事了,他又说。我知道了,活该,我巴不得他翻到阴沟里呢!我这么说,侯文远哭了,好不容易才收住。哥,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他说,北斗已经死了,真的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开这种玩笑?我愣了愣神。真的还是假的?侯文远,你他娘别骗我呀!电话那端再次泣不成声。

  我接电话的时候康琳关掉了电视机的音量。出什么事了?她问我。李北斗死了,我说。真的还是假的?她也这么问,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恐怕是真的吧,我说。这事情,怎么能恐怕?她猛地站了起来,不清楚要干什么。车祸,是不是?她瞪着眼睛说,车祸猛于虎,幸亏你没有跟他们去!

  事实是,那道沟并不深,“猎豹”还没有翻到沟底,李北斗就已经断气了。而其他三人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李北斗坐在副驾的位置,那个位置我也喜欢坐,汽车呼啸着向前,望着面前的景物纷纷退去,总会产生一种抛却烦恼,投奔美好前程的快意。但这一次,投奔的却是死亡,是地狱。想象李北斗血肉模糊的情状,我不由得出了一头冷汗。说起来,这次自驾游还是由我提议的呢,事到临头,康琳硬是把我拦住了。

  苍白的灯光下,康琳见我神色凝重,上前搂住了我。不怕,我们不怕,她说。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好像我正在呕吐,呕吐不出来似的。你要不要喝杯水?她问我,我知道你和李北斗关系不一般,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再伤心又有什么用?如果李北斗在天有灵,他也不希望你悲伤过度吧。我奇怪康琳居然这么说,像背一段庸俗的台词,早有准备似的。我说,电话是侯文远打来的。她点了点头。我说,侯文远已经通知了北斗的单位和他生前要好的朋友,但还没有通知苏文雅。她又点了点头。侯文远的意思是让我去告诉苏文雅,说李北斗出车祸了,生死不明,然后把她送到他们所在的医院。我这么说,康琳眼珠子瞪大了,不行,她果断地说,这事情你不能办,万一出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侯文远已经把这件事情交待给我了。他也不是你的领导,有什么权力交待你,你把手机给我,我和他说。说着,康琳夺我的手机,我赶紧躲开了。李北斗是我的朋友,真要把电话打过去,别人会怎么看呢。

  我窝着一口气来到了阳台上。一抬头,便把苏文雅看到了。我们两家的房子是两年前同时买的,门对着门,阳台只隔着一间屋子的宽度。三个月前,李北斗给苏文雅买了一台跑步机,就放在阳台上。现在,苏文雅又在减肥,她已经够苗条的了,

  窗子上挂着纱帘,苏文雅起伏有致的身体隐约可见,两只饱满的乳房影子般欢快地跃动着。我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事情就这么残酷,苏文雅还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变成寡妇了。这么想,晚一些把李北斗出事的消息告诉苏文雅未必是什么坏事吧,起码是,她还可以在跑步机上多蹦_哒几下。

  康琳也来到了阳台上,拦腰将我搂住了,脸贴在我后背上。苏文雅又在减肥呢,她说。她也看到了苏文雅。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她,我已经答应侯文远把苏文雅送到医院了。可这事情,你真不能办,康琳说,我真是有点怕,如果你跟他们去了,我现在也许就是苏文雅。说着,她把我搂得更紧了,我体会到了那种劫后余生的意味。她的脸在我后背上磨蹭着,我忽然间冲动起来,想吻她,想把她抱到床上去。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的朋友李北斗死了,尸骨未寒,我不应该想这种事。康琳,我说,要不我还是把苏文雅送到医院去吧,要不,你和我一起去?不行,康琳说,事情应该由苏文雅的亲戚朋友去办,我们真的担待不起。可她是外地人,不清楚她有什么朋友,总不能让李北斗没完没了地在太平间等下去吧?我这么说,又有点急了。怎么能不急呢,李北斗是我的朋友。我还没有说完,康琳忽然间扳着肩头把我转了过来,像转一只陀螺。苏文雅在本地不是有个表姐吗?上次李北斗叫我们吃饭时她也去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呢,叫什么苏晓琴。

  康琳刚说到此处,院子里忽然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我们家住在二楼,撩起纱帘往下看,一伙人正朝着这个单元的楼门走过来。愣神间,康琳已经喊了出来,看,前边那个披肩发就是苏文雅的表姐!或许她觉得声音有点高了,捂上了嘴。我便看那个“披肩发”。夜色围拢,我还是把她认出来了。我扭身往屋门那边走,康琳一把扯住我。干什么去?她说。苏文雅的表姐他们来了,我过去照应一下。你不能去,康琳说,既然他们来了,就让他们把苏文雅送去医院吧。可是,我说,我答应过侯文远。侯文远那边好对付,康琳说,到时候就说李北斗的死对你打击太大,你病倒了,李北斗是你的朋友嘛!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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