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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坟


□ 武 歆

  我爷爷是个瘫子,在床上躺了二十年。确切地说,他是在特制的V形硬木床上坐了二十年。他终年盘踞在那张只铺着一层薄褥子的硬木床上,凡是能活动的骨骼都萎缩得变了形,山羊似的细胳膊细腿早已没有了任何作用。爷爷在头部以下各个部位不断萎缩的同时,脑袋却越来越大,随着他脑袋的无限增大,脸上的五官也相形而随:一双又大又圆的牛眼,一个大头鼻子,还有一张四四方方的阔嘴,嘴巴总是张着,两颗威武的大门牙向外突出着。推门进来的人看到我爷爷,会立刻想起庙里的金刚。
  从我记事时候起,爷爷就已瘫痪在床,但他那张嘴却不停地往外冒着家乡土语。爷爷操着河北的家乡话给我讲故事,大江南北、天上地下的奇人怪事,从他那张阔大的嘴里像泉水一样汩汩地涌出,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
  小的时候,我常常惊叹,爷爷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可以说,我是听着爷爷讲的故事长大的。至今我还这样认为,我爷爷是隐藏在民间的讲述大师。
  我爷爷的确是隐藏在民间的讲述大师。
  爷爷在讲述时,他的嘴部动作很大,一张一合,像有一根绳子在牵拽。许多时候,我是通过他的嘴形将故事串通下来的,因为爷爷的家乡音至死都特别浓重,说得稍快一点儿,我就很难听懂。我听故事时,眼睛会死死盯着爷爷的嘴。在我眼里,爷爷那包裹着两颗门牙的厚唇,有时可以幻化成很悠长的人间通道。
  爷爷只要睁着眼,那就一定是在讲故事。白天讲,晚上也讲;身边有人时讲,没人时也在讲。他灰白的头发支棱着,露出肋骨的胸膛一起一伏,像巨大的宝库,一段段的故事从“宝库”里喷涌而出,根本无法阻挡,仿佛洪水一样。他讲得昏天黑地、颠三倒四。因为讲得太多,就让人很难琢磨出故事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我常想,爷爷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亲身经历。当我提出这样的疑问时,他总要侧脸看一眼床上的躺柜。
  那个躺柜上,挂着一把大锁,永远是锁着的,不知里面放的什么。爷爷总是看了一眼躺柜之后说,他讲的都是真的。我静下来细一琢磨,就觉得似乎也可信。因为他讲的全是过去的事情。
  或许我爷爷确是一个有着非凡经历的老人。
  我是在一个秋月如镜的夜晚,突然对爷爷的身世(不是对他的故事)发生浓厚兴趣的。爷爷的小屋,平日没有多少人光顾,他也不让人进来,屋里经常弥漫着强烈的尿臊味儿。但他对于我的到来,却非常高兴。
  我坐在床边的一个小凳子上,端望着月光下的爷爷。我是从那时开始有意识地倾听他,并且将他过去讲述的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来试探他是否会和上次讲的有出入。这样试探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因为许多情节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有的甚至面目全非。
  就在我有意识地去听爷爷讲故事,试图从中探寻他的身世秘密之后不久,我突然发现了爷爷的思维已经不正常了,对于我的提问,他显得很懵懂,甚至答非所问。
  在那个已经逝去的岁月里,那些事情,为什么会像根坚韧的绳索一样捆绑住了我爷爷的记忆,而且那样持久,那样顽固,乃至已经深深地勒进我爷爷的肉体里。我一直在想,在我爷爷讲述的故事中,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我问爷爷,你讲的故事,为什么都像梦?是不是你在讲你的梦。
  爷爷咧开嘴巴,笑起来,那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他没有反驳我,也没有作别的解释,而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躺柜,讲出了一段更加莫名其妙、更加让人不知所以的故事。这段故事,我爷爷依旧讲得颠三倒四,但我却听得有章有法。月光下的我蓦然意识到,爷爷没有责任,他的任务就是讲述,而关键在于我去怎样倾听。
  
  爷爷讲,许多年前,有一位不知姓氏的外埠铁匠,推着“嘎吱嘎吱”的独轮车,在一片大洼的土埂上奔跑。大洼是俗名,其实应该叫洚,是指没有河道的水。那片大洼,绝不是一亩两亩那样的小家子气,是几十亩乃至上百亩的大水洼。正是夏季,但大洼里凉风习习,洼边上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芦苇,风吹芦苇发出刷刷的声响,像是农家小媳妇们在唧唧喳喳地讲着悄悄话。实际上大洼里没有人,只有鸟儿。叫不上名字的上百种的鸟儿,在大洼上空飞翔,平展展的,无拘无束。土埂下面就是水,澄碧的清水里游走着没有名字的鱼,鱼们大模大样,没有一点儿躲避的样子。
  铁匠太喜欢这片绿波荡漾的大洼了,他停下独轮车,冲着大洼高声地宣布,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住下了。铁匠是说给他女人听的。铁匠的女人就睡在独轮车上。她被男人的高门大嗓给喊醒了,像婴儿一样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仿佛刚从黄土里钻出来的人,摇一下脑袋都会往下掉黄土一样。铁匠的女人个子很小,乍看上去,瘦弱的身体好像是用几把干树枝子捆扎起来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女人坐在独轮车的左面,右面是一把大锤和一个脏兮兮的被卷。
  铁匠没有理会女人的反应,这会儿他没心思去理会自己的女人,他被眼前广阔的水面镇住了。水面光滑如镜,微风吹过,有微微的波纹皱起,呈现出柔软的姿态,铁匠有一种要去拥抱的冲动。铁匠的家乡连年干旱,看见一滴水就像看见一粒金珠子。猛然间见着这么多的水,铁匠再也挪不动脚步了,他丢下女人,跑下土埂,蹲在水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喝水,后来干脆脱了汗湿的衫子,浸上水,往身上猛撩,水从脸上、头上流到了身上,清凉沁骨。他“啊啊”地快活地叫着,像是一只大鸟儿,那感觉比新婚头夜还要激动。铁匠和女人就这样住在了水清天蓝的大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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