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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的进化和幸福生活


□ 筱敏

  今天不说人,我们姑且说鸡,这个话题轻松一点。

  家鸡的祖先是野生原鸡,它是驯化的结果,这个过程有多长我不想考证了,因为有人的规划谋略,可能会比猿进化为人短吧。经过一代一代筛选、变异和训导,再孵出来的就是人所需要的家禽了。这是一个进化的过程,还是一个退化的过程?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并不是世界上的所有物种都在追求进化的,有些物种也在追求退化。就算是自以为一直在追求进化的人,其实有很多的机能同时也在退化。

  驯化的方法现在很少人关心了,那是我们的祖先做的事,他们已经完成,我们只需享受成果。在我们的常识里,家鸡就是个自然的物种,生存的目的就是供给人做蛋用和肉用,现代人没见过野生原鸡,我们连区分原鸡的那个“家”字都省略掉了。而你呢?你记得你的祖先原初的生活吗?记得你们被驯化的过程吗?不记得。你的基因记得的也只是被驯化的结果。你一出世就是一只家鸡,你接受现实,野生原鸡的记忆在你那里全消失了,已经与你无关了。假如偶尔遇见那么一只,你会感到一种血缘的亲近吗?还是会生出敌意,认定那是个异类?别紧张嘛,这种可能性现在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只不过想象两只连外形都相去很远的鸡走到一起,好玩而已。

  而我对驯化的方法有点兴趣,我能想到的有几种可能。

  一是抓到一只野生原鸡,关到笼子里,也可能当时还没造好笼子,将就拿一根绳子,拴住原鸡的一只脚,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树桩上,这根绳子的半径也就相当于一个笼子。人在笼子里撒一些谷子或草籽。这些野性的家伙起先是不会吃的,它们肯定挣扎,有的挣脱了,展翅逃走,有的挣不脱,绝食而死,这些背弃主流的家伙,就把自己淘汰掉了。也有一些不那么犟,它们闹过一阵,饿了,也就低头啄谷子了。人每天给它一点谷子,一点水,慢慢靠近它,抚它的羽毛,让它感觉到爱意,久了,它就习惯了,把笼子认做了家。人把它的翅子和尾巴的羽毛剪短,可能它会惊恐一下,但也没大碍,羽毛是没有痛觉的。

  另一个可能的办法是在门前撒落下一些谷子,诱使野生原鸡们靠近。久了,它们知道这里能吃得比山林里好,就会常来。如果习惯了每天早晨这人家门前会有一把谷子,它们夜里也不想远去,便歇在这家门前的树上,把此处认做家了。也有一些野生原鸡胆小,顾虑很多不肯离开山林,它们就继续待在山林好’了。有些鸡更在乎自由,有些鸡更在乎饱足,这点小差异本来不妨碍它们归属山林里同一个种族,人的手插进来,它们便分化了。驯化需要筛选,它们先进行了自我筛选。

  所有家鸡最终都是要关进笼子里的。白天它们在外面跑,天高地广,在草地上寻找蚯蚓和蚱蜢,扇开翅膀扑来扑去,它们的体重成倍增长,翅膀倒缩小了,因为那东西用处不大,它们不需要飞远。天黑下来,它们就回到各家的笼子里去。主人把笼门关好,这主要不是为了防止它们跑出来,而是为了防御狼或黄鼠狼跑进去。笼子是保障它们安全的,就像国家保障人们的安全一样。夜的浩大太可怕了,夜间家鸡是不出笼的,即使赶它们也赶不出去,如果人需要一只鸡做肉用,就在这时抓了它绑起来,到了白天就不好抓了。

  农耕时代的家鸡饲养法可以算是比较浪漫,温饱,安全,此外还有归属和爱——阳光,绿野,求偶舞蹈,母鸡领着自己的孩子。经由筛选和驯化,母鸡的产蛋量大幅提高,公鸡的实用价值较少,它们必须经过激烈的竞争才能活下来,于是它们的冠子越来越硕大健壮,毛色越来越鲜亮。人与鸡的温情故事会在这个时代发生,一只好母鸡成为一个农家的家庭成员,可能还有个名字,和这家的孩子玩耍,每天以蛋报答主人,孩子长大了,母鸡老了,孩子做一个纸盒子,把老死的母鸡埋在屋后的核桃树下。

  温饱,安全,这些人的基本需求,鸡也需要。至于这之上的需求,对于鸡就是多余的了,是吧。至少人是这么认为的,你不吭声,人就认为他们正确。

  现代化养鸡场是进一步的驯化,这一次可就由不得你们再做什么选择了。人类社会进入了工业化,鸡的饲养也进入了工业化。现在再称你们家鸡不太合适了,你们不生在农家,而是生在工业化的场房里,比较准确的叫法是工业鸡,但人们不喜欢这么叫,可能不想刺激你,更可能是想安慰他们自己。

  流水线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适应起来不容易吧,但有什么办法,你只能适应,工业化的场房之严密,绝不是农家的笼子可比拟的,你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你并不想离开群体,从一个小家到了一个大家,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大家的壮观和强大。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同类聚在一起,成千上万,休戚与共的大群体让你很充实吧。

  现在你们住在高层建筑里,非常方便,饮水器定时自动送来饮水,饲喂器定时自动送来饲料,需要防病时会有疫苗,需要抗病时会有抗生素,住房、食品、医疗保障全是免费的,一样也不用你们操心。产蛋箱也准备好了,产蛋的时候你就到那个象征私密的箱子里去,产出的蛋会自动落到拾蛋槽里。天高地广是没有了,但你想想看,风雨雷电不是也没有了吗,强大的场房显然更安全。何况人会用灯光补足日照的时间,促使你们长得更快,人会用现代化的计算,调控好温度、湿度、通风,让你们活得舒适,不再遭遇外界的变乱,以及每年的高温、高寒。你吃饱了,生存权的第一要义就是吃饱,你实现了。看看自己体型的变化,你就知道富足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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