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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死亡方式


□ 王秀梅

王秀梅,发表出版作品四百余万字,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 《当代》 《十月》等期刊,出版长篇小说《大雷》《幸福秀》等八部;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多次入选各种年度小说选本;曾有作品被翻译成希腊文;曾获第二届齐鲁文学奖、第二届泰山文艺奖等奖项;中国作协会员,现居烟台。

  我今天看见一个天使

  不带翅膀

  带着人性的微笑

  而且没有什么话要说

  ——格雷戈里·柯索

  1

   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一个人,就是那个把我栽种在院子里让我成为一棵树,后来又让我变成一张床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木匠。

  这几天我频繁在梦里回到过去,也许我是太老了……我是一棵核桃树,我的主人老王从深山里把我挖来的时候,我还只是一株弱不禁风的小树苗,他把我细嫩的根须从土里刨出来,说,走吧,给你换个地方。

  我躺在独轮车上,老王推着我,沿着一条闪闪发亮的小溪,从山谷里向我的新家出发。风从近处远处高高低低地吹响,春日阳光扑棱着翅翼掠过草丛和花朵。小兽昆虫在车轮下面嗅来嗅去,窥视吱扭作响的车架……亲爱的你们,我就是这样一路离开山谷,来到我的新家。老王在院子东南角挖了一个大坑,黑褐色的泥土如金子般发出晶亮的光。我用我的根须抓住那些黑褐色的泥土,老王抚摸着我,说,长吧,长大后把你变成一张床,给我儿子娶媳妇。

  嗨!一棵核桃树有了它的理想。

  日子缓慢而飞速地逝去,我像其它核桃树一样,长大,开花,结果。再开花,再结果。当我枝头上结满绒绒球一样的果实时,我的小主人就站在地上仰着脸看,看着看着,他长高了,变成一个俊美的少年,再变成一个在城里工作的青年。当他带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走进院门时,我觉得我变成一张床的理想就要实现了。那女孩用她软软的手抚摸我,说,好粗好高的一棵树啊!老王的儿子端着一架相机,说,我还是一个小不点的时候,这棵树就长在这里了。老王的儿子凑近女孩,说,这棵树是要砍了给咱们做床的。女孩的脸红了。老王的儿子给女孩拍了一张照片,女孩用她柔软的胳膊抱住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了一张床的感觉。

  诚如你们所猜,我最感谢的人就是老王。他是一名优秀的木匠,所以,我才在那条无人问津的山谷里被他选中。虽然那时候我还只是一株小树苗,但一个优秀木匠完全能从一株小树苗的身上看到一棵大树的影子。

  那年九月份,当我抖落头上所有的果实,老王就着手要把我变成一张床了。他花了两天时间,用镢头和铁锹把我从泥土里刨出来,边刨边说,树啊树,你不是要死了,而是要重新活上一回。

  我的主人老王正在老去。他从山谷里把我沿着小溪一路推回家时,还是一个壮实的汉子,现在他坐在我身边,抽着烟斗,气喘吁吁。我躺在院子里,九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云团在天上缓慢地飞。我对老王说,主人,你不要担心,我知道我没死,而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在世上活着。老王不懂树的语言,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说,树啊树。

  那天我不再是一棵树,我圆滚滚的身子被锯成一片一片木板;在温暖的阳光里,我看到自己身上掉落的细小木屑,像美丽的昆虫和天上洒落的花朵。院子里到处都是我的香气,鸟也停在墙头好奇地嗅来嗅去。

  从那年九月开始,我一直被老王放在厢房里。天气好的时候,他把我一张张搬出来晾晒。第二年三月,一辆卡车把我拉到城里。老王和我一起坐在高高的卡车上,他说,树啊树,我儿子分房子了,你就快变成一张床了。

  我变成一张床的过程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主人老王是那一带最出名的木匠,人们求他打家具都得提前拎着猪肉点心去预约。余下的一个星期,在老王儿子单位新分的房子里,老王一点点把我变成了一张床。在我变成床的过程中,老王未来的儿媳妇每天都来,她说她要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从一棵树变成一张床的。老王的儿子小王说,潘妮,等我爸打完这张床,咱们就去登记。

  我变成床了。潘妮绕着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轻轻地抚摸我,以后还每天用干净的布擦拭我,不让我身上落一点灰尘。他们结婚了,把我也打扮一新。以后每天我都被打扮得很漂亮,潘妮给我铺上各种各样好看的床单。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小王和潘妮都要说很多话,无非就是聊聊单位里的事情,或者报纸电视上的新闻,但这些在我听来却很有意思。同样,这些一地鸡毛在小王和潘妮看来也很有意思,因为那时候他们很相爱。

  是的,那时候他们很相爱……世人或许会觉得,无论是之前作为一棵树还是后来作为一张床来说,我是没有思想感情的,更不会懂爱情为何物。因为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植物是没有神经的;一棵树没有神经,变成一件家具就更不消说了。但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忽略了: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情感的,哪怕一堵沉默不语的墙,一粒飘浮在空中的灰尘。在我还是一株小树苗的时候,那条孕育我的山谷中,就曾发生过很多爱情故事:两只狼中的一只被猎人打死,另一只彻夜哀嚎而亡:两株银杏树中的一株被砍伐,另一株也枯竭而死;还有一株老树根,长年累月与一块大石耳鬓厮磨,慢慢地,它与大石长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一个根雕艺术家看上这株老树根并把它刨走,大石了无生趣,几日之后就迅速风化,成为一撮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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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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