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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曼


□ 曹向荣

  从公路望过去,那里有两间低矮的房屋。这两间房屋,如果在二十多年前,那很平常。但现在,与当下宽阔的、发着白的公路和好吃好喝的生活有些不匹配。二十多年前,人们活着就是为着吃饭,天天为着吃饭挣命。这是靠山村。靠山村在七八十年代,还是人称富裕的村庄,每天吃的也还只是红面馍馍。那红面馍吃在嘴里,是渣,没有白面馍馍绵软,也不像白面馍馍有麦香的味道。现在什么年月,现在,这里的人们天天吃白面馍,还嫌吃得不好。他们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吃,也还是觉得不够美味。他们把想吃的在头脑里过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做哪一样才好。他们索性也不要自己做,吃代销店方便食品。二十多年前的代销店里的食品除了诱人,的糖块,就是饼干。当下,代销店里的各样食品真是摆了一排又一排的,想吃什么拿什么。现在,也不只是靠山村人吃得好,靠山村周围人跟他们一样,或者比他们还要好些。远的不比,看看周围的几个村庄,靠山村人就把脑袋低下来了。想那生产队时候的日子,靠山村可是个最富裕的村庄。富裕的主要原因,是靠山村有井,有深井。靠山村的土地全年能喝足,能多打粮食。还有,靠山村有芦苇林。那芦苇林,可不是靠深井,那芦苇林靠的是地下的湿气和发大水。在靠山村红火的那几年,长芦苇的地方,全年都有湿气,特别是开春时候。还有,就是发大水。夏天,暴雨过后,远远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那就是发大水。发大水也叫发山水。靠山村人也不知道这水从哪里来,只看着大水扑向芦苇林,一下子就把偌大的芦苇林全漫了,漫成水汪汪的一面铮亮的大镜子。靠山村人一天天看着这偌大一片芦苇,从红红的鹰嘴,长出绿苗苗来,长出一片又一片叶子,长出细细的秆子。芦苇的秆子一天天变粗,到了冬天,芦苇的顶子的花絮吹进千家万户。这时候,芦苇的秆子长结实了,光滑了,比成年男人的大拇指还要粗些呢。芦苇被人们割倒。躺倒的芦苇,铺了一地,一百根一捆,扎起来,扛到家里,拉到家里,编成一页又一页的芦苇席子。靠山村就富在这片芦苇了。靠山村还富在他们村子里能打出好几眼的深井。靠山村的庄稼,是周围村子数得上的好庄稼。靠山村的庄稼好,连带靠山村的人也看着好起来了。靠山村的男人看着滋润,靠山村的媳妇看着光鲜,连靠山村的姑娘小伙子的声色也比别的村庄的孩子们亮堂。
  那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天,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像清水盆里的水一样清澈透亮。可二十年后,这里发生了大变化。这大变化像我们每一天都穿在身上的衣服。我们每天都感觉到我们的日子是新的,我们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可是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我们回过头看,衣服成旧的了,不旧,也再不能穿出去,只能压在箱底下,成为一个记忆。记忆这个词挺好,就是这些个旧日子,生出记忆来。二十年前的一个一个的日子,流水一样,没有回头。二十年后,我们把二十年前的日子拉出来一比,真是不一样啊。你只看看这宽而阔的公路,你就知道这变化有多大。公路修进靠山村周围的一个个村庄。公路就像那几个贫困村的腿脚。靠山村周围的几个村庄靠着这腿脚,走出去了。靠山村周围的村庄,在这些年,一没深井,二没有芦苇林,但他们沿着公路,走出去,走得很远。他们知道用他们眼前的煤炭做生意。他们用煤烧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靠山村周围的几个村庄比靠山村过富裕日子的当年更富裕。
  眼下这么好的生活,但靠山村人还是不忘记回想过去。从公路远远能看见的那两间低矮的房屋里,曾经住着一个叫紫曼的女孩子。靠山村的女人们,一看见这两间屋子,就想到紫曼,她们说紫曼呢?紫曼有几年没有回来呢?紫曼怕是不回来了吧?
  二十年前,紫曼还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那个时候,紫曼十一二岁,细细的柳叶儿眉,丹风眼,鼻梁挺直,红红的嘴唇。只是她脸上些许有些针尖似的点点。这点点也不太扎眼,只有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紫曼的鼻息才能看得见。
  二十年前,女孩子的头发是稳稳地扎着的。紫曼们的头发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家里女孩子的头发,像这个家的院子,像这个家的每一件家具摆设,是带了些家风出来的。女孩子的头发齐整,这个家就齐整,女孩子的头发光亮,这个家也跟着光亮了许多。女孩子的头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显出女孩子的心灵手巧,显出女孩子的聪慧能干。说这么一些,是说紫曼是一个心灵手巧,聪慧能干的女孩子。村里女孩子的头发,一天一个辫法儿。有简简单单梳两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背后的,有将辫子辫好,然后窝成短节儿扎起来的。最是这将辫子窝着的方法显梳头的手艺。紫曼的头发却常常这样扎起来。因为这样能系宽宽的红绸带,或者绿绸带。去紫曼家里,她家的柜子上,常常放着两根红的或者绿的绸带。
  紫曼的家,就是两间低矮的房子。但这低矮的房子,在二十多年前,人住着也不算太寒碜。紫曼的母亲常常拿着小扫帚蹲着扫院子。紫曼家的院子不能说是全村最光洁的,却也是全村能数得上的。紫曼有三个哥哥,紫曼的母亲每天好像就只有做饭扫院子的事,地里的活还不够紫曼的父亲和三个哥哥们做呢。土地下放,各家种各家的地。村里的女孩子在土地下放前,都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在村里的小学校里读书是不交学费的。读到高年级,要到镇上的中学。村里大多女孩子不升学,留家做起家务。紫曼也跟着停了学。村里这些停了学的女孩子,说是做家务,其实有很多玩的成分在里头。一个十一二岁,或者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做母亲的还不想要她们多做家务。这里头有一些母亲对自己姑娘的怜惜。一个女孩子,从停学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一辈子都要做家务。母亲们被家庭的每一天拖累着,从年轻时候,一直拖累到脸上出现了皱纹,头发里冒出来一根一根的白发。她们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皱纹,用手拔一根一根露出来的白头发。这些皱纹和白发,是生活的苦汁。母亲们不想让自家姑娘很早就介入到生活里。吃过的碗筷,母亲们先一步就洗了,她们最多教教女儿怎么洗衣服,打发女儿扫扫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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